第三十回 万岁爷秉灯谈鬼事 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张居正 熊召政 3955 字 2024-10-15

“鬼死不死,这可是个溜尖的问题,奴才真还不知道,”周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鬼又不是命,怎么会死呢?”

一个小内侍抬杠:“人老了病了就会死,鬼老了病了,肯定也会死的。”

“鬼不吃五谷,哪里会死。”另一名太监反驳。

朱翊钧嗤地一笑,驳道:“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有多少年头了?少说也有一万年。年年都死人,死的人都变成了鬼,如果鬼都不死,那现今这大千世界,岂不是角角落落里全都挤满了鬼?”

“哟,万岁爷这理儿高妙。”周佑伸着舌头舔了舔嘴唇,谄媚说道,“就说这乾清宫,已经有七个皇帝在这儿驾崩,如果先前的皇帝爷变鬼以后,都不再死,岂不……”

周佑正说在兴头上,忽被人在腰眼上捅了一指头,掉头一看,只见张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的身后。这位当红的秉笔太监责备他道:“你一张臭嘴胡唚什么,先朝皇帝都登龙升天,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去了,什么鬼不鬼的。”

周佑经此一骂,顿觉失言,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幸好朱翊钧并不追究,只是挥手让周佑一行退下,命道:“今夜里,乾清宫各处房子,都多点灯笼。”

周佑一行唯唯诺诺躬身而退,待他们一走,张鲸这才跪下行礼,禀道:“奴才张鲸恭请万岁爷晚安。”

自从张居正病重之后,张鲸遵朱翊钧之命,每天夜里在司礼监值房歇宿,以备不时之唤。小内侍过去一喊,他立刻就跑了过来。此时,朱翊钧让他平身,赐了座后,才道:“张鲸,元辅最新的病情,你知道了吗?”

“方才冯公公到司礼监,简略向奴才说了几句,听说已在弥留之际。”

“是啊,”朱翊钧长吁一口气,叹道,“张先生铁面宰相,何等了得,然也难逃一死。”

张鲸听出皇上的话中含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揣摩皇上对张居正的感情非常微妙:即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敬重的是张居正作为顾命大臣,十年来把个混乱溃败的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憎恨的是张居正对他要求太严,特别是万历六年的那道《罪己诏》,让他脸面丢尽;依赖的是张居正作为他的师相,十年来不仅事无巨细一一施教于他,而且替他排除所有的艰难险阻,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移山心力;忌惮的是张居正独揽朝纲功高盖主,如今天下官员,都议论他这位太平天子,之所以能够端居廊拱四海威服,就因为靠着张居正这位铁面宰相……尽管张居正严守臣道,对他礼敬有加,但他在张居正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像一个生怕做错事情的小媳妇。处理朝政,他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但每签发一道圣旨,他又怅然若失——皆因张居正的票拟,他不敢擅改一字……如今,这位宵衣旰食不苟言笑的宰揆,眼看就要油干灯灭撒手而去,皇上在悲痛之余,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是情理中事。有了这个判断,张鲸冷冷一笑,露骨地说:“万岁爷,奴才恭喜您了。”

“恭喜什么?”朱翊钧一愣。

“张先生一死,压在你头上的一座大山,就给搬掉了,这不是喜事儿又是什么?”

“放肆!”

朱翊钧一拍桌子,唬得张鲸双腿一软,屁股离了凳儿跪到地上。朱翊钧的确如张鲸揣摩的那样,对张居正是又敬又恨。但他绝不允许底下的奴才对他有这种印象。他之所以今夜里喊来张鲸,本意也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惆怅,偏张鲸自作聪明,硬是要将一些只可意会的东西用语言点破,因此引起了朱翊钧的恼怒。

“万岁爷,奴才该死!”张鲸惊悚地自责。

朱翊钧本还想臭骂几句,一见张鲸惶恐的样子,又抬手示意他坐回到凳儿上,斥道:“朕还以为你是个伶俐人,原来却也是一个草包,什么三荤五素的话,都从你的嘴中吐出来。”

“奴才知罪。”张鲸被骂蔫了。

“冯公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除了张先生病情,余下什么都没说。”

朱翊钧睨着他,又道:“大名、真定两名知府,一直未曾收监,这次张先生又特意追问。”

皇上提起这件事,张鲸止不住心惊肉跳。本来,朱翊钧已有旨,着都察院将两名知府押解来京谳审,张鲸是大名府人,大名府知府便托人给他送了三千两银子,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张鲸纳贿之后,便瞅了个上西暖阁读折的机会,对皇上说大名知府逼迫灾民缴纳赋税,实出无奈。他曾向上峰禀告过府治内受灾情况,但府中移文报上去后就被有司压下。即使这样,他还尽量挪借银两赈济灾民。因此,解官押赴来京之日,境内许多百姓自发涌到路口摆香案送他。皇上一听,生怕弄出冤案来,忙又下旨吏部,将两名知府由收监改为软禁。现在,皇上说张居正追查,张鲸自知理亏不敢争辩,只讷讷问道:“张先生病入沉疴,还惦记着这件小事?”

“元辅早就说过,朝政无小事。冯公公方才禀奏时,朕未下旨,因为这事儿,朕是听了你的禀报后才

修改了旨意,如今再改回去,也还得让你去办理。”

一番话让张鲸听出两层意思:一是皇上顾及他的面子,没有将此事的底儿露给冯保;二是此事的处理还得恢复原旨。张鲸感激之余又忐忑不安,说道:“奴才当日所言,也只是拣耳朵听来的……”

朱翊钧浅浅一笑:“你也不必掩饰,朕并没有说要追究你的责任,你也像冯公公那样,即刻就去吏部与都察院传旨,将那两名知府连夜收监。”

张鲸再不敢吱声,只好告辞回去办理,刚走到门口,朱翊钧又把他喊住,言道:“张先生还提议,补潘晟与余有丁两人入阁,朕都准了,这会儿,恐怕旨意已到吏部。”

“潘晟?”张鲸早就风闻潘晟曾派管家潘一鹤来京活动谋求起复,还走过冯保的门路,但他此时多了个心眼儿,不讲这件捕风捉影的事,只恭维道,“张先生向皇上推荐的人,想必没有错。”

“什么对呀错的,张先生柄国十年所有的建议,朕都虚心采纳,如今他这最后一回建议,朕焉有不准之理!”

“是是,万岁爷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真乃有古天子之风。”

张鲸嘴巴涂蜜尽说好听的,朱翊钧乜了他一眼,斥道:“别说这些奉承话,你管住自己的臭嘴就好,去吧!”

张鲸乘轿出了紫禁城,去吏部和都察院办完传旨的事,想着收了大名府知府的银子,不但没有替人家逢凶化吉,反而收监拘谳,不免心下怏怏。斯时夜已深了,立秋刚过几天,正是北京城最热的时候。往常逢到这节令,北京就变成了不夜城,多少戚畹人家膏粱子弟,正好去那些酒馆青楼或倚翠偎红或揎臂痛饮,极尽声色犬马之能事。今夜里气氛却有些不同,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那些风月场所馔饮之地,也都冷冷清清少有人光顾。张鲸心下清楚,这都因张居正的病情引起。万千朝局一身所系,必然导致所有的官员都密切关注首辅的病情变化。于是,一股子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紧张气氛便在京城里蔓延。皇上虽然没有下令宵禁,可是见这大街小巷,竟寂静得如同木叶落尽的空山。张鲸本来就一肚皮不自在,又目睹这份冷清,三伏天里居然打起了寒颤。这时候,他乘坐的四人抬凉轿刚抬出吏部、都察院所在的富贵街,眼看就来到了棋盘街口,从这里向右踅过去,大约半里多路,就是夜间进出紫禁城的惟一通道东华门,轿夫们咔咔咔的在磨轿杠,张鲸从凉轿里伸出头来喊道:“不去东华门,到槐树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