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气咻咻皇上下严旨 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张居正 熊召政 5586 字 2024-10-15

“讲。”

“三天前,也就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与赵用贤二人上本的头天晚上,艾穆与沈思孝应吴中行之邀,曾去灯市口的天香楼宴聚。一共去了七个人,除开上述四位,还有翰林院的赵志皋、张位、习孔教三人。他们名曰宴集,实际上就是替张瀚鸣不平,并商量如何上本,反对皇上慰留首辅张先生。”

“哦,这帮人竟如此大胆,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张先生夺情,翰林院带头谤议的时候,老奴就密令东厂番役,暗中侦伺他们的行踪。”

“如此甚好,”朱翊钧点点头,忽又觉得还是冯保忠心事主诚实可靠,便忘却了心头的不快,继续问道,“东厂的密探,还侦伺到什么?”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的,吴中行、赵用贤的本子先上,艾穆与沈思孝随后跟进。”

“艾穆与沈思孝这二人更坏。”

“艾穆向来以名士自居,在京城的清流派官员中,很有一些影响。万岁爷,你记得万历二年冬决的事么?”

“记得,当时张先生提出治乱需用重典,朕准了他,在全国杀了一大批要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事儿与艾穆有关,他当年受刑部派遣,前往陕西督办决囚事。那一年,陕西只杀了两个人,在全国落下个倒数第一。”

“我记起来了,”朱翊钧忽然又气愤起来,“张先生有一次在平台向朕禀告决囚事,曾言及刑部有一名员外郎督办不力,为何这人还留在任上?”

“老奴说过,艾穆是个名士,动他有点投鼠忌器。再加上,刑部堂官王之诰也袒护他。”

“王之诰不是元辅的亲家么,为何要袒护他?”

“王之诰为人清正,但有些迂腐,好认个死理儿,所以并不能做到与首辅和衷共济。”

“朕知道了,”朱翊钧咬着嘴唇想了想,又问,“艾穆本子中说妖星出现,是怎么回事?”

“昨夜里,天上的确出了扫帚星。”

“啊,这是凶兆吗?”

“是的。”冯保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事先想好的话,“扫帚星之所以称为妖星,是因为它一出现,地上就有灾害发生,昨夜,京城里就有三处火警,崇文门外,烧毁了十几户人家。”

“还有呢?”

“还有……”冯保顿了顿,装出一副惧怕的样子说道,“这次扫帚星侵犯北斗,帝座受到威胁。”

“有这么严重吗?”

“老奴在万岁爷面前,决不敢戏言。”

“应如何处置?”

“往常碰到妖星出现的天象,万岁爷就会立即颁旨内阁,五府六院各大衙门,要文武百官各自修省,禳灾祈福,以解上苍之怒。”

“那你立即替朕传旨下去,让文武百官修省。”朱翊钧尽管处处装出大人的样子,但这时仍不免露出孩子的惊恐,“妖星侵犯帝座,这妖星来自哪里?”

“万岁爷,天上乍一出现妖星,艾穆、沈思孝就上了这一份冒犯皇上的奏章,这事儿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你是说,艾穆贼喊捉贼?”

“依老奴看,是这么个理儿。”

朱翊钧脸一沉,说道:“还是着锦衣卫把这二人拿下。”

“这个自然,老奴马上传旨,”冯保说着却不挪身子,迟疑一会儿,又道,“万岁爷,这件事儿,要不要请示太后,看她有何旨意?”

“不用了,”朱翊钧决断地回答,“母后已明确表态,对这些犯上作乱之人,一律严惩。”

“请问万岁爷,如何严惩?”

“朕已降旨吏部询问,昨日已有回答,给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各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永不叙用,今日的艾穆、沈思孝二人,气焰更加嚣张,廷杖各加二十,流徒三千里,戍边充军。”

“请问万岁爷,廷杖何日执行?”

“明日辰时,让大小九卿四品以上臣等,都到午门外观刑,一个都不准缺席。”

“老奴遵命,现在就去传旨。”

冯保出得东暖阁,一改往日迈八字步的习惯,而是一溜烟出了乾清宫。

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北京城,立刻就成了街头巷尾的主要话题。官场的人都知道廷杖意味着什么,这是对犯罪官员最严厉的惩罚之一。只有直接触怒皇上的官员,才会遭此重刑。罪官从诏狱中提出,押至午门外,在垫了毡的地上头朝三大殿俯身躺下。负责行刑的锦衣卫兵士手持大棒——这大棒是特制的,它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六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连击再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不少受刑官员,就死在廷杖之下。即便不死,十之八九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废。廷杖最高的数目是一百,但这已无实际意义,打到七八十下,人已死了。廷杖一百的人,极少有存活的记录。廷杖八十,意味着双脚已迈进了阎王爷的门槛。因此,乍一听说四人要遭廷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艾穆、沈思孝八十,他们的亲属及同僚好友莫不骇然变色,一时间纷纷行动设法营救。

却说夺情事件发生以来,张居正与冯保两人,通过游七与徐爵互传讯息,一直保持着热线联系。皇上对艾穆等人的严厉处置,张居正及时知道,甚至比五府六部的大臣们知道得还快。在艾穆上本之前,张居正又第三次上疏请求皇上准他回家守制。皇上的答复是“先生再行乞请百次,朕也不准”。这话已说绝,张居正再无回旋的余地。虽然他内心深处渴望皇上有这种坚决慰留的态度,但至少在表面上,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须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吴中行、艾穆等既然甘冒风险犯颜上书,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官员们的普遍心理——不回家守制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安能号令天下?一想到这一点,张居正就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与惆怅之中。他可以行使威权使国家走上富民强兵之路,但他却没有办法让那些固守迂腐人品操守的读书人改变观念。他深切地感到立功、立德可以兼而有之,立功、立人却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次夺情风波,其强大的反对力量不是来自那些已被他深深得罪的势豪大户,而是来自他深为倚重的仕林,这尤其让他寒心。

这些天来,除了到家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内的太监也几乎天天跑来传旨。今天下午,司礼监太监张鲸又到府传达皇上最新的旨意:〖朕为天下留卿,岂不轸念迫切至情,忍相违拒?但今日卿实不可离朕左右,着司礼监差随堂官一员,同卿子编修、嗣修驰驿前去,营葬卿父;完日,即迎卿母来京侍养,用全孝思。卿宜仰体朕

委曲眷留至意,其勿再辞,各衙门知道,钦此。〗这道圣旨一到,张府立刻忙碌起来。却说接到讣告的第二天,作为长孙的敬修,立刻启程赶回老家江陵,如今大概已过了河南进入湖广地界,用不了三四天即可抵达家中。但是,敬修回籍只是起一个报信的作用,而奔丧的第一号主人应该是张居正。皇上要他夺情引出汹汹谤议,经过十来天的争斗较量,皇上慰留张居正的决心越来越大。眼见不能回家守制,张居正遂决定让身边两个已获功名的儿子编修、嗣修代表他回家尽孝葬祖。皇上得知此事后,先已带了口信过来,要派一名太监随编修、嗣修前往江陵主持丧事,这是上午的事。一到下午刚临未时,正式的圣旨就到了,张居正非常感激皇上给此殊荣。首辅葬父,皇上亲派太监前往主祭,国朝两百年来没有先例。早已备好物品束装待发的编修嗣修,随父亲焚香接旨后,立刻就出发。皇上亲准他们驰驿,京南驿派出的轿马已在门前等候,他们要即刻赶往京南驿。皇上派出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在那里与他们会合,尔后一道星夜赶往江陵。

送走了编修嗣修,张居正心里头空落落的,他回到书房,喝了一杯茶,吃了几块甜点,正说开始披览等待拟票的奏本,游七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缄口的信袋。

“这是谁的?”张居正问。

“不知道,门子给我的,他说一个人走到门口交给他,说是给老爷您的。”

张居正心下疑惑,遂拆开信袋,从中抽出一张淡竹衬底的香笺,笺上写了一首绝句并附了两句话:〖一闻讣告便摧心,

怅对秋风哭白云。

贱妾无缘来泣血,

闲庭空自吊黄昏。

若能守制,何必夺情。

抑泪遥祭,知名不具。〗

一看这娟秀的笔迹,张居正的心顿时一阵狂跳。他太熟悉这个笔迹了,更熟悉诗中这缱绻感伤的情调!“玉娘!”他大喊一声,竟手拿笺纸,忘情地奔出书房,跑到大门前。他抬眼看看胡同口,行人寥寥。几个守值的军士,像泥塑的金刚一样站在大门两侧,他回身问站在门厅前的门子:“这信是谁给你的?”

“一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