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喧一阵,陈百威见对方一直没有开口,心下便有了几分把握。他知道凭莫启青的精明不会不知道“和安乐”现在的处境,若是有意拒绝,一开始就会说最近如何如何困难。
陈百威赞了一声好茶,随即转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莫堂主是位明白人,应该知道敝堂的处境,说句不怕羞的话——”
莫启青不待陈百威说完,便打断道:“贵堂对我们恩重如山,按理早就该报答了,以前我曾多次向陈余祥提议合伙做生意,但余祥兄瞧不起偷偷摸摸的黑道勾当,我还是那句话,百威兄若肯俯就,愿意同流合污,‘三山会’一定鼎力相助!”
陈百威一听,把身子探过来:“莫堂主莫非有赚钱的买卖?”
莫启青点头:“不知贵堂是否愿干。”
陈百威叹道:“说句不怕羞的话,再过几天我堂若筹不到钱就只能散伙。处于这种情况,只要有钱解燃眉之急,我还有什么选择的呢?莫堂主尽管指点迷津,不必转弯抹角!”说毕,施了一礼。
莫启青伸出拇指道:“好,百威兄果然比余祥兄实在,这个忙我帮定了!”说完,一脸严肃起来:“最近我接了一单生意,既然贵堂急用钱我就拱手让出来。”
黄绍荣不解地望着莫启青、雷进。
“泰国有一位大毒枭金雄先生,在大陆购置了大批军火,托我护送。由于路途遥远,风险大,押运费可观。”
陈百威松了口气,再次双手抱拳:“莫堂主让出这大宗生意,解了敝堂燃眉之急,在此再次谢过!”
莫启青道:“不须多礼。实不相瞒,此去泰国路程遥远,一路关卡林立,意外事故颇难预料。对方的保险金并不是很容易到手的,他付出高额酬金,为的就是自己不担风险,万一出了事故,后果还是由我方负责。”
陈百威盯着莫启青,直问道:“贵堂家大业大,赔得起,像我这样情况对方怎肯给单?”
莫启青道:“对方把单子交给我,看中的正是我的资质,若是其他堂口,那断然是不给的。我把它交给你,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外人当然不会知道。”陈百威感到这才是关键:“我们之间又如何协议呢?万一出了事,我同样赔不起。”
莫启青道:“做生意买卖都是先小人、后君子。我也知道贵堂没有值钱的产业,事情成功了,当然没得说,
万一砸了,‘和安乐’几百弟兄左右是要散伙,不如就并入‘三山会’,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干事业,至于你,不怕委屈的话,我愿拱手让出堂主的位置。”
到了这份上,已经说得再明白没有了,陈百威站起:“一言为定。要不要立下一个字据?”
莫启青摆手:“君子一言重于九鼎,说了就算。若要什么协议,反显得我小气,给贵堂弟兄造成不好的印象。”
陈百威不再多说,问道:“什么时候后程?”
“货还在广州,是我一个朋友的,最早两天,最迟四天送达香港,到时我自然会通知你,只要启了程,我就把到一半定金付给你。”
陈百威抱拳:“那就这样定了。告辞。”
莫启青也不强留,送出大门口。
陈百威、文贵离开“三山会”,在皇后大道西附近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回筲箕湾。
透过车窗,但见两街高楼耸立,车水马笼,人流如潮十分繁华,与筲箕湾相比较,简直是天上人间,差别悬殊。
“我们今后若要发展,一定在这附近建立堂口,要不很难赶上别人。”陈百威叹道。
文贵道:“我也是这样想。管名花曾经提起过开妓寨很赚钱,我就想在塘西开办一家最高级的妓寨,想办法把其他寨子压倒。”
陈百威点头:“好主意,有钱马上可以着手筹办。”
文贵叹道:“堂主,我觉得莫启青让给我们的生意并非如他自己说是别人的军火。”
陈百威道:“不是觉得,而是肯定。”
文贵点头:“他这是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口给我们,估计这口饭不是很好吃。”
“现在的情况是,饭里有砂子也得往下咽。我一向认为莫启青非等闲之辈,今天更证明了这一点,明摆着去泰国之路危险,自己押送,出事了就赔了。由我们押送,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是赢家。试想,一旦把我们‘和安乐’的弟兄全部汇集到‘三山会’,势力将是多么雄厚?”
文贵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旦我们失手,‘和安乐’的弟兄也只适合到‘三山会’去。”
“我也是这般认为,”陈百威叹道。“从我们的利益着想,也没亏,成不了功说明我没能耐,弟兄们该投到莫启青旗下去。这次我下决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我陈百威就这样垮了,有何面目在江湖行走?”
陈百威换了一种坐姿:“不过,莫启青忽略了一点——一旦我们成了,今后从香港至泰国这条黄金之路也有‘和安乐’的一份。”
文贵大笑,这是他占了便宜的习惯性表现。
出租车在‘和安乐’大门口停下,何南、傅灵华还等在大门口。
见堂主一脸高兴地下车,知道有了着落,迎上来问道:“堂主,有希望?”陈百威见众人殷切地望着他,甚至连墙内的一般会员都探出头来……喉咙一哽咽,泪水涌了出来,心里暗暗发誓——弟兄们,如果我陈百威辜负了你们的期望,这次绝无脸面回来!
陈百威抹去泪,大声宣布:“弟兄们,我们有钱了!”
文贵于是把这次去“三山会”的经过讲述一遍,听后一个个喜形于色。说心里话,凡“和安乐”成员,从上至下都不希望成为其他堂口的人,那是“亡堂”之侮,同样也不愿意就此解散,贻笑江湖。
“三山会”的行动很快,通知陈百威说军火已经准备齐全不日就能从广州远回香港。
正在“和安乐”上下欢庆之际,意外发生了……也许是“和安乐”命途多舛,也许是老天有意为难“和安乐”,就在这紧要关头,广州、香港发生了规模空前的大罢工。
1925年5月,上海日本纱厂惨杀了工人领袖顾正红引起了“五卅”大罢工,全国轰动。为了声援上海同胞,广州市的工人、学生以及市民数万人举行示威游行。游行群众经过沙对岸马路时,被埋伏在沙桥边的英国军队开枪射击,当场死伤数十人,造成了震惊中外的“沙基惨案”。
英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血腥屠杀更加激起了各界爱国人士的激愤!
从鸦片战争开始,英帝国主义就一直是侵略中国的元凶首恶。远的不说,1924年9月广州商团事变就是英帝国主义者支使汇丰银行买办陈廉伯所作的勾当。而这次“沙基惨案”的暴行是英国人直接动手造成的。
为了与英帝国义作不懈的斗争,中共组织在广州越秀南设立了“省港罢工委员会”,委员会设主席一名,由海员工会代表苏兆征任主席。
共产党员苏兆征、杨殷等人来到香港发表演说,激发爱国同胞。香港大罢工于是开始了,参加罢工的人数与日俱增,纷纷离开香港,使香港的工厂关门,交通停滞,垃圾堆积,市面萧条。广东方面在鼓励工人离港的同时,也断绝对香港的食物供应、能源供应,以困窒香港。
为了接待源源不断从香港回来的罢工工人,当时担任国民党中央工人部长的廖仲悄亲自率领罢工工人在广州各处找寻住所,见有空屋,即定为工人临时住所,解决一
时困难。罢工救济费用,除了设法求援外,并向社会各界募捐,广东政府亦多方支持。
与本书有直接关连的是,罢工委员会设立了工人武装纠察队,维持秩序;同时派出纠察队检查香港来往关口,防止走私。
由于广东方面断绝了对香港的食物供应,使两地的差价十分悬殊,香港各堂口看准了这个有利可图的机会,开始了疯狂的走私,对此,罢工组织深恶痛绝,彭湃、周恩来等人走上街头发表演说,声泪俱下地力陈工人为国家尊严、民族利益,忍饥挨饿,付出牺牲,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一少撮民族败类借机发财……于是加强纠察队,对香港实行严格封锁,人员、船只,只许进,不许出,查出走私,严惩不贷!
可怜莫启青的大批军火恰恰碰在这个关卡之上,无法启运……闲话休题,书归正传,莫启青的军火停留在广州运不过来,也等于说“和安乐”指望活命的钱化为乌有……屋漏偏逢连阴雨,由于大陆对香港的封锁,物价飞涨,本可以撑十天下去的钱,最多只够七天开销……人,生存是最要紧的,到了这节骨眼上,陈百威一咬牙,下决心对留守的市民实施大规模的“抢劫”。
这样做是迫不得已的,陈百威清楚,一旦自己加入了“打劫”者的行业,在江湖上就是终生的污点,到将来,哪怕再有钱、再有势力,都上不了台面——无法得到英女皇的封爵。
现在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6月18日,由于《中国新闻报》刊登了英国制造“五卅惨案”的消息,被港督司徒拨下令查封。
就在这一天,“和安乐”的“探子”听到一个好消息——“和义堂”的彭昆趁着军警把精力用在制止罢工,对市民实施大规模的“洗劫”。
听到这消息,陈百威立即召集堂口头目研究,如何步“和义堂”的后尘。大家一致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假冒“和义堂”人员,在湾仔、筲箕湾以外的地域“洗劫”……陈百威的想法与手下一样,现在由他们说出来了,便顺水推舟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说,我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不暴露堂口的身份,陈百威又把探子叫来盘问:“你有没有打听到彭昆的人是采取什么方式洗劫?”
探子回道:“小的打探得十分仔细,这些天司徒拨启奏女皇陛下,调来了大批军警天天在街上巡逻,荷枪实弹、镇压罢工工人,那些市民们吓得不敢出门,好多主妇没有自来水,彭昆于是突出奇招,命令手下出动替市民挑水,每担水一块大洋。”
文贵摇头砸舌:“亏彭昆想得出来,一担水的钱可买五十斤上等白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贵的水了。那些家庭主妇不肯给怎么办呢?”“探子”说道:“不给就砸东西,还扬言要报官,赖她家里人是罢工领袖,这样一来,哪里还敢不给?”
陈百威点头:“还有吗?”
探子:“彭昆还想了一招,叫‘代客购物’,也是利用一般主妇不敢外出的心理,说只要对方开列清单,油盐柴米,均可代购,且声明货到才收款项,将一些东主不在家的店铺砸门而入,或打伤店员强抢硬夺。然后将抢来的物品送货上门,收取货款之外,还另加一笔服务费。”
傅灵华赞道:“彭昆也真亏他想的出来,够绝的了!他的脑瓜就是聪明!”文贵一听傅灵华夸彭昆,十分不舒服,鼻子一哼:“什么聪明?不过心狠手毒罢了!”
傅灵华道:“心狠手毒也只有他才毒得出来。”
文贵道:“照你的说法心狠手毒也是优点?”
陈百威说:“好了,不要争了,下去马上布置,先去分头踩点,明天开始行动,千万注意要用彭昆用过的招数,最后有意无意地向市民透露你们是‘和义堂’的人员,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众人答。
“清楚了就下去布置,不要再耽误了。”
众人离坐,文贵过来问道:“堂主,依我看不必踩点了,应立即行动,恐怕其他堂口也跟着效尤,俗话说‘早起的鸟有虫吃’。”
陈百威觉得有理,于是又吩咐道:“依文军师的方案,分小组统一行动,所得财物原则上充公,为了鼓励弟兄多抢多捞,给三分之一的提成。”
自即日起,“和安乐”加入到洗劫市民的行业里,几天功夫,堂口便搜刮到两万大洋,解了燃眉之急,维持了堂口的正常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