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武装堂口

香港教父 钟连城 9084 字 2024-10-15

两条船正对着二沙岛的北端,江上不时过往各类船只及撒网捕鱼的渔民。

黄氏两兄弟从船舱里寻出鱼网向江心撒去,收网时,除了几条活嘣乱跳的鲤鱼,还有几个系着铜线的空瓶。

黄绍光和黄绍荣把鱼网和鱼随便抛在船头,只把空瓶抓在手里,轻轻地

一拉,竟有五只木箱浮上水面……两位划船的艘公过来帮忙,很快把箱子搬上船,起了锚,顺流而下。

莫启青的船仓里放了两只木箱,他用事先准备好的铁锤敲开湿漉的木盖,露出一层油布来。

彭昆迫不及待地揭开油布,底下意是一排排黑亮的驳壳枪……见着这些可以给人带来权力、地位、财富的宝贝,他不顾枪身上还有一层厚厚的黄油,抽出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彭昆还不会用枪——准确地说,今生他还是第一次摸枪。

莫启青见状,戴上一双手套,抽出一枝扔进旁边一个早备好的木盒内翻弄几下,再脱下手套从木盒里捡出满是草木灰的驳壳枪用干抹布擦试起来。彭昆看着他变戏法似的擦好一把枪,于是扔下手里的,夺过来把玩起来,嘴里喃喃道:“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

莫启青见他对武器的使用一窍不通,又手把手教他如何握枪、瞄准、上子弹,开保险、击发……彭昆摇头道:“可惜没有子弹,真想打一枪过过瘾。”正说着话,船已漂流了好几里水路,在下渡村附近靠岸。莫启青钉好箱,早有几个渔民打扮的人把木箱扔进鱼筐,上面堆了鱼网,抬着走向村子。原来“三山会”在广州很有实力,堂口遍布城乡每个角落,行动神速,且纪律严明。彭昆看得呆了,他只以为这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人,根本不曾想到莫启青拥有堂口。除了艄公仍在船上,莫启青、彭昆、二黄四人沿着乡间马路走了两华里左右,福特车和客货两用车早已停在一条公路旁等候他们。众人仍回星岛酒家。汽车启动后,莫启青问道:“彭兄,我的货你已经看了,不会有假吧?”彭昆连连摇头:“莫兄说哪里话,莫非你怀疑我彭某人有假?”“不敢,彭兄乃堂堂‘洪义堂’的军师,怎会有假?”彭昆敛起笑:“我想莫兄多少是会有点顾虑的,这么大一桩生意,空口说话谁也不会相信。我这里带了一万元可在广州提款的银票,可能还短一点,莫兄若信得过,我先把货提走,你派人随我去一趟香港,保证一毫不少。”莫启青点头:“我当然信得过你。只是枪械有了,子弹还得缓几天。”彭昆疑道:“怎么?非要足款才能提货不成?”

莫启青苦着脸道:“彭兄误会我了。不瞒你说,子弹不比枪械,它由火药制造不耐潮,刚才你已经看见,我是采取水藏的办法,时间一长,就会失效。”

莫启青抓住彭昆不懂武器常识,有意捉弄。

彭昆信以为真,皱眉道:“没有子弹的枪等于一堆废铁。”

莫启青:“彭兄别急,有了枪,子弹好办。实不相瞒,当初曾英勇与我洽谈,我不大相信,受骗多了,以为又是耍人的把戏,所以没有做准备。”

彭昆仍不放心:“一时半刻去哪里搞子弹?”

“彭兄放心,我自会有办法,不瞒你说,子弹是现成的,只是存放了多年。”

彭昆急道:“存放时间长了,会不会失效?”

“所以我才要你等几天,几天以后,我以前的一位手下调任军输仓库任保管员,再换成新货。”

“要等几天?”

莫启青:“不会超过一月。”

彭昆摇头:“我的胡子都白了。”

“若等不及,彭兄可先回去,一个月后一定有货。”莫启青估计彭昆是绝对等不及的,看他如何处置此事。

果然彭昆进入了圈套:“好吧,我先付一半定金,这批枪我还是马上运回去,待子弹办齐了,我再交付另一半款项。”

彭昆目的很明确就是垄断这批军火不落到他人手里。

福特车转眼停在星岛酒家门口,莫启青道:“彭兄,我就不上去了,生意暂谈到此。”

彭昆急了,一把将他拉下车:“这算那门子生意,你还没答复我呢。”

彭昆拉着莫启青上了三楼,未落坐,彭昆急不可待:“这事就这样定了,这是一万银票,先收着,我不怕你跑,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莫启青故意推让:“恐怕不合做生意的规矩,还是等几天我把子弹办齐再说。”

彭昆:“好了,好了,我没功夫跟你泡,香港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你通知手下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交不了货。”

莫启青不再客气,收好银票:“彭兄既然有意,莫某恭敬不如从命。提货的事不用你担心。”

彭昆只要求莫启青把货送上船,余下的事由他自己打理,为了省去麻烦,说好就在下渡村交货。莫启青用完餐立即离开星岛酒家,率众回到昌岗路堂口办事处,招黄氏兄弟进密室议事。

“今晚阿光去下渡村负责发货,一定要取到彭昆的收条,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说到这里,莫启青停顿下来。

黄绍光把椅子向前靠拢支起了耳朵。莫启青道:“你去跟曾英勇联系,拟定一个在香港的具体联络方案——告诉他,就在这两天我会去香港。”

黄绍光:“堂主先拟一个方案他岂不省事多了?”

莫启青:“不行,我们对香港一无所知。”

黄绍光

临走莫启青给了他一样东西:“这一张万元银票,你拿到钱庄去换成香港通用的,再交给曾英勇,要他帮我们在香港租一处住房,有合适的人选先招一批。”

黄绍荣见莫启青要哥哥办这办那,憋不住了:“堂主,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去做!”

莫启青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左右手,阿光的长处是办事老练,论冲锋陷阵,三个阿光都比不过你。”

黄绍荣这才不说话,露出得意的神色。

莫启青认真说:“你的任务比阿光更艰巨,我就要运一批货去香港,这一路关卡林立,不时要用枪说话。”

黄绍光走后,莫启青心里很不踏实,仿佛有一件必须办却没办的大事,认真反思,却又不曾有漏洞。

这时黄绍荣问他:“堂主,彭昆还住在星岛酒家吗?”

莫启青随口回答:“在如意茶楼。”这时猛然记起马佛经常光顾那里,而马佛既知道他莫启青的底细又和彭昆认识……不禁一拍胸口:“大事不好!”

黄绍荣问:“堂主,出什么事了?”

莫启青:“阿荣,快,快去如意楼寻找马佛。马佛,你认识吗?”

黄绍荣:“认识,一个大胖子。”

莫启青知道黄绍荣鲁莽,不宜说得太多:“我有急事找他,你尽快把他请来就行!”

黄绍荣刚下楼,莫启青越想越不放心,决定亲自去一遭。

当时的广州市区还没有桥,去河南需要摆渡,把车停在天字码头对岸,立以就租了船。

在船上莫启青要黄绍荣和船家换了衣服,戴一顶遮脸的斗笠,吩咐到了茶楼见机行事,尽量避免和彭昆见面,万一寻不着时可向一个叫“咪咪”的小姐打听马佛的下落。

船到了岸,黄绍荣上船办事,莫启青在船上等候。

十几分钟过去,黄绍荣回来。莫启青急问道:“看到人了吗?”黄绍荣摇头:“我们来晚了半个钟头,咪咪小姐说他刚离开。”

“去了哪里?”

“没说,可能是家里。”

莫启青吩咐船家:“划回去!”

船家不敢怠慢,拼命地划动双浆。

马佛的租房在瑞宝,曾经去过那里。

在一片荔枝林旁边,莫启青一眼看见马佛和几个农夫指手划脚,农夫肩上扛着锄,赤脚上粘满泥,与长袍马卦的马佛站在一起极不协调。

莫启青与黄绍荣耳语。黄绍荣下车,偷偷绕过去在马佛的肩上猛拍一下:“姓马的,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了?”

马佛回头看清是黄绍荣,讶问道:“你,到这里来干吗?”

“我正问你呢。我替堂口收债,没想碰上你这鬼!”马佛道:“我家本来就在这里,要不要进去坐坐?”旁边的农民看看黄绍荣,走了。

马佛因和莫启青熟,也和黄绍荣见过几次面,虽未深交,此刻到了家门口免不了要客气一番。

马佛在前引路,来到一栋低矮的砖房,马佛向黄绍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进。”黄绍荣也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老马,请。”

马佛不再勉强,摇摇头把门推开却见里头坐着一个人,竟是莫启青,马佛转身要走。

莫启青冷笑道:“马先生不要走,自己家里你怕什么?”

马佛道:“莫先生真会唬人,招呼也不打就坐到我家里,我还以为是打劫的,能不怕吗?”

莫启青没想到马佛如此镇静,沉下脸:“打劫?是不是最近彭昆给了你一笔钱——你才害怕打劫?”

马佛咧着厚嘴唇:“彭昆?彭昆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莫启青说:“阿荣,把门掩上,不要让外人进来。”

马佛看看莫启青,又看看黄绍荣:“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启青道:“我们来找你。老实招供,你对彭昆瞎说什么了?”

“阿莫,求你别装神弄鬼了,几天前我敲了曾英勇四十个大洋,把如意楼的咪咪小姐包了起来,今天才送她回去。”

“我问的就是你今天去送咪咪和彭昆说什么了。”莫启青紧逼不放。

马佛哭道:“冤枉呀,我在如意楼总共呆不到几分钟,你就非要赖我,我历来知道江湖恩怨难扯,你把我扯进去真是冤枉!”

莫启青见硬不行,脸上露出笑意:“马兄别介意,我在跟你开玩笑。我这些天对彭昆监视得甚严,每时每刻都派人盯梢,他们回来向我报告说你刚才被彭昆叫到房里说了些什么。马兄,你说出来也无碍,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一千元银票,把这房子买下来,别老是到处瞎跑了,一辈子连自己的窝都没有一个。我准备再开设一个堂口,正需要一位军师,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马佛以前曾多次有意投靠莫启青,一直没答复,现在居然要他当军师,胖胖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嘿嘿,这么说,从现在起我也是‘三山会’的人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确实不曾见过彭昆

。”莫启青笑道:“好吧,我也相信你。”说着在马佛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好吧,准备准备,过两天我就派人来接你,以后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马佛躬身:“谢谢堂主栽培。”

莫启青转对黄绍荣:“阿荣,我先走了,收完帐早点回来。”

黄绍荣答应着,目送莫启青离去,才回头与马佛说话:“马先生。”

马佛回见黄绍荣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惊道:“你、你……你要干吗?”

黄绍荣狞笑:“不干吗,奉堂主命令,索你的命。”

“不、你不可以杀我,我真的没见过彭昆。”马佛步步后退。

黄绍荣步步紧逼:“正因为你没见过彭昆,堂主不想你们见面,所以才杀你。”

马佛己经没有了退步之地,背脊顶住了墙:“不,不要杀我,我见过彭昆,你走远一点让我说话。”

黄绍荣把脸拉下来:“你见过彭昆更应该杀你。”

马佛口吃道:“为、为什么……”黄绍荣伸出左手抓了马佛的腮身,双眼布满凶光:“不为什么。我喜欢杀人,我已经好久没杀人了。”

黄绍荣举起利刃,扎向马佛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