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由穆勉之做主,给毛烟筒娶了一房媳妇,叫春香。毛烟筒长得丑,又爱寻花问柳惹是生非一身的坏毛病,明白一点的人家,哪个愿把好姑娘嫁给他呢?因了已死的山寨老六的情分,又看毛烟筒总不安分,穆勉之就做主成了这桩婚事。春香的爹是洪门山寨老一辈的弟兄伙。这老洪门弟兄碍于穆勉之出面,加上自己这个姑娘也长得冇得蛮多的看相,26岁了还待字闺中,说了好多人家,媒人只瞄了一眼,就支支吾吾说几句面子话,一走就再也不转来了。因此之故,春香的爹娘也很是伤脑筋。既然寨主出面,就做顺风人情给了穆勉之这个面子。新婚几天,可能是还有点新鲜味,毛烟筒守在家里,没有到处跑。还不到十天,他就厌烦了,屁股上像长了刺,在家里坐不住,借口为山寨做事,又带着六指孙孝忠三瓦两舍地窜。
“呃,孝忠兄弟诶,么事让你盯得不眨眼睛哪?”
毛烟筒突然发现,自己的表演没有了听众,再一看,六指已经朝前走了,孙孝忠倒是站在一旁,可他不晓得看到什么新样东西,看得痴了。
“噢,噢,你是在看那个姑娘伢哪……嗯,嗯,真是个蛮秀气的姑娘伢咧。嘿嘿,我说兄弟呃,你的眼睛还是蛮毒的咧,一盯,就盯上个清爽的。这东西么,像这样的姑娘伢咧,还值得戴!”
顺着孙孝忠的
眼光看过去,毛烟筒看到一个长相很秀气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哎呀,烟筒哥,看你说的,看你说的!我看哪,这姑娘伢,我像是在哪里碰到过……嗯,嗯,像是那回你带我到那个么慰安所……的那个姑娘伢……”孙孝忠终于回忆起来了。对面走过来的这个姑娘,就是上次毛烟筒带她逛日本人慰安所碰到的朝鲜女子。美枝子——是的,是她!怎么不记得咧!尽管是在夜里,可这是我孙孝忠的第一次哦!
“呃,我说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做么事噢?往前头走唦!”可能是看毛烟筒和孙孝忠两个没有跟上来,六指又转来喊。
“嘿,六指兄弟呃,跟你说噢,孝忠兄弟碰到她的……那个姑娘伢了!”毛烟筒眼睛眨巴着,对孙孝忠开玩笑。
“哦?孝忠都开窍了?这是好事唦!看中了?看中了就上唦!我说孝忠兄弟呃,我是不习这路子,要是习这路子,在这高头,你要向烟筒哥学!”六指不沾女色,只醉心于练武。每天一早一晚,不管冬夏雨雪,都坚持不辍,练得膀乍腰圆,身手很是了得。
“是的唦,是的唦,在这高头哇,你真的要跟我学咧!你看着,我来,我现跟你把这姑娘伢弄到手!”毛烟筒是个怂恿不得的家伙,六指的夸奖,让他技痒。
“呃,呃,烟筒哥,莫,莫!您家切莫去!还是让我来,还是让我自己来。”听说毛烟筒要上前,孙孝忠大是窘急。在他心目中,这男女之事,是两个人的私事,是很美妙很纯洁的,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插手咧?
对面的姑娘的确是美枝子。
自从趁美国飞机轰炸逃出了慰安所,半路碰上从难民区逃出来的王利发夫妇,美枝子就把王利发夫妇当成了自己的爹娘,再也没有离开过王利发夫妇的家。这一两年来,有了美枝子,王利发夫妇平常的一些家务事,都有人代劳了。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起不了床,也有人端茶倒水了。其实,美枝子本名朴喜善,美枝子是到慰安所后日本人给取的名。她不仅人长得秀气,性格温顺,手脚也特勤快。尤其是裁剪缝纫那一手针线活,让王玉霞喜得直啧啧。要不是陆小山提醒,王利发夫妇甚至已经忘记美枝子是个异国女子。可陆小山每回家一次,就提醒母亲,抗战胜利了,因战争而到中国来的侨民,都要被遣送回国,不然,以后会有麻烦的。前天,陆小山再一次地提醒娘,说现在汉口已经成立了侨民管理处,划定了侨民集中地,正在办理外国侨民陆续回国的手续,莫要让美枝子错过了回国的机会。在大事上头,王玉霞一向是听儿子的。再说,人生父母养的,哪个不想自己的爹娘,哪个不想回自己的家乡咧!看今天天气好,王玉霞和老伴王利发一起,像送亲生姑娘出嫁样地,送美枝子到侨民集中地来。可到这里一打听,才晓得弄错了。原来,汉口侨民管理处按国籍划分了侨民集中地,日侨人数最多,集中地就选在这日租界。德国侨民在渣甸路哪里集中。朝鲜侨民多是女子,她们大多是被日本人骗出来作慰安妇的,集中地就在慰安所附近的清芬路。
“我说老头子诶,弄错了喂,还是要到清芬路去咧。”王玉霞跟王利发商量。
“那就去咧,总是要去的唦……”王利发一向听老伴的。
“呃,你是美——枝子啵?”
“嗯!嗯?嗯……你是?”美枝子被突然站到跟前的孙孝忠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