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汉口,整个天上都是白花花的。
在街上走的人,都取蹦跳小跑姿势。如果有局外人在凉快地方看,太阳下行走的汉口人动作像青蛙,很是滑稽。好在没有这样的局外人,大家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同一片天上好像有无数个太阳,朝下喷火,地上好像有滚烫的汤汁在泛滥。这样炎天大日头的时章,实在是难得有待在荫凉地方享福的局外人。
只有张腊狗是个例外。
张腊狗有荫凉地方待,张腊狗有资格待在荫凉的地方享福。可张腊狗怕冷喜热,身子骨享不起这份福。
从日本特务部开完会,走在白花花的太阳地里,张腊狗没有热不可耐的感觉,倒有些冬天挨在炉子旁的惬意。有了这样的不同款的感觉,一身长衫打扮的张腊狗,在八月的太阳地里走得慢条斯理的步态,就与他的年纪很是般配。
“这婊子养的张腊狗,修炼成了个精怪咧,硬是不晓得怕热哪!你看他,在这样毒的日头里头走,像个僵尸样的,老子算是服他了哇!”
一起从特务部出来的穆勉之,擦一把满脸的汗水,对张腊狗礼章性地拱了拱手,见张腊狗木然的神态,也就懒得搭理,自顾几步癫进旁边的小巷,迫不及待地朝跳上一辆三轮车。躲在另一辆三轮车上的义子穆六指,见义父上了车,脚一跺,两辆车飞快地去了。
张腊狗根本没注意穆勉之在做什么、想什么。他似乎全身心地进入了日光浴的享受之中。
这就苦了跟随他的荒货了。他朝迈着方步的堂主瞄了一眼,擦了擦流到鬓角的汗,很是感慨:“唉,这日子,真是比么事都狠些哪!想当初,张腊狗他是个几硬足的人咯!活到如今,连毒日头这样子晒都不晓得热,硬是麻木了哇!”
荒货人长得精瘦,修炼武功枪法,一辈子不近女色,至今也没听说他病过。这样的身子,也算是寒暑不侵的了,居然淌汗不止,天热可想而知。
终于到家了。荒货站在门廊里,长呼了一口气。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气也是滚烫滚烫的。
张腊狗进了屋,一时很不适应。
张腊狗的房子,高大宽敞,一年四季门关窗闭,基本上处于恒温状态。从毒日头地里进得屋来,张腊狗不是感到荫凉畅快,而是感到一阵寒气从皮肤外头飞快地朝肉里头、骨头里头钻。于是,张腊狗站在门口,转过身来,朝太阳地里伸出脑壳,感到伸出屋外的脑壳比站在屋里的身子要暖和多了。他又朝天上瞄了瞄,抽了抽鼻子
,寻找鼻子发痒的感觉,很想打一个喷嚏,可惜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