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受老板指派,吴安曾到模范住宅区转了一遭。今日天还冇亮咧,老板么样又要亲自去咧?就是些老房子了,有的还被战火毁得失了形,住的又是些乱糟糟的人,真的是没什么看头。
刘宗祥没有作声,只顾朝刘园外头走。
从刘园出来,过铁路,左拐进泰宁街,就是模范住宅区了。
天色有些明朗了,但仍似有一层轻纱样的薄雾缭绕在里巷间。因了薄雾的掩饰,横七竖八摆在里弄巷子口的竹床、木板,以及横七竖八躺在这些正规非正规床具上的瞌睡人,都处于朦胧状态,很是不清晰。这就使得这些红墙红瓦陈旧的民居,在刘宗祥看来,仿佛漂浮在薄雾中的琼楼玉宇。
哦,汉口哦汉口,再怎么变,这暑天露宿的习惯,总没有变哪!刘宗祥暗自慨叹。哪怕是日本人在这里的这多年,慑于日本人的淫威,暑天露宿的人虽然少了,但那穷得家里连老鼠都待不住的人,还是不管不顾地露宿里巷街头:老子就这条命,眼下睡下去,还不晓得明天早晨醒不醒得过来,还怕么狗日的日本人?
哦,一晃又是几十年了!刘宗祥由慨叹而陷入回忆中:为跟租界的外国人比面子,我刘宗祥出地皮,一些华商集资入股,建起了这片全汉口最有看相的房子,既争了脸,又赚了钱,几有味哟!日本人来的这几年,把个汉口弄得像猪圈,这里的房子,都糟蹋得冇得形了哇!眼看日本人这一败,原先躲兵荒的、跑到恩施重庆的老爷们,不都要像蝗虫样的跑回来!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已经看得到了哇!到时候,汉口顶俏的,不是房子是么事咧!人哪,不是蜗牛哇,不能顶着房子到处走唦。哎,原先,这都是些几好的房子呵!原先,这里住的些人,都几爱惜这些房子呵!现如今,房子老了,人也都不爱惜它们了,这真有点像柴米的夫妻,到老来皱脸相对,冇得一点情绪了。哎,花点力气整修,要用不少的钱哪。
“吴安,这里的房租收得么样了哇?”
街巷口有竹床的吱嘎声,不远处有门的吱呀声。
是早起的劳苦人,抑或是涮马桶的下河妇?
刘宗祥侧耳听了听,心不在焉地问吴安。
“我弄了个账,昨日放在您家的桌子上了咧。不中神哪您家,冇得几家缴房租的,也不晓得是么样搞的!”
看出了老板的心不在焉,吴安晓得老板还没看桌子上的账本。现在,老板亲自来视察这处房产,虽然不晓得老板心里在想么事,但晓得这片房产在老板心里的位置很重:到底是盘房地产起家的哟,心里总惦记着房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