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瞪得很夸张的眼睛,终于暗淡下来,嘴里喃喃的,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好像她的儿子吴明在虎狼窝里过日子的艰难和疲惫,一下子都传染给她了。
“姆妈,您家就莫太操心了咧。既然老板娘说是明明他们组织上头安排的,那总是随么事都先想到了的。”吴诚吁了一口气。此刻的他,心情也很复杂:既有担心兄弟安全的忧虑,也有终于晓得兄弟下落的轻松。
蓦地,一道闪电,宛如一条耀眼的银龙,拶开锋利的爪子,把天地间浓浓的黑幕嗤拉拉撕裂开来!黑幕开裂处,雨水倾盆倒缸样地泻将下来!顿时,雷声似乎都被这倾泻的雨声给消解了许多,如缓缓远去的鼙鼓,显得含蓄多了。
“吴经理,有人敲门咧——!”
昨夜的那一场豪雨,下得可谓惊心动魄,整个汉口,除了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估计不会有活物在户外活动。早上,汉口人发现,往日的街巷,似乎被一个十分勤快的人,连夜用水冲洗了一遍:肮脏的铺路石,都露出了本来面目,或青麻石,或灰沙石,显出古朴的稚拙和沧桑的沉重。在汉口纠缠了半个多月的酷热,消退了许多。
经常匍匐在法租界这条巷子口的野狗,精瘦的腹肋没有像往日那样,因酷热而夸张地起伏,但那条湿漉漉的舌头,仍习惯性地耷拉在外头。从野狗惬意合拢着的眼睛上,可以这样估计:野狗今天耷拉出来的这条舌头,不会是为了散热,多半是在收集气味之类的信息。
果然,野狗软耷的耳朵警惕地耸起,雷达似地转了几下,眼睛虚眯,湿漉漉的鼻孔开始翕动:噢,这不是经常从这里经过的几个家伙么?
野狗认识穆勉之和他洪门山寨的那几个人。既然是熟人,也就没必要警惕什么了。野狗的耳朵又软耷下来,眼睛复又闭上,鼻孔也不耸动了。
过来的,果然是穆勉之一伙人。
毛烟筒晃了晃脑袋,使人想起鸭子从水里钻出来甩水的样子。
平心而论,毛烟筒面相清秀,其实并不难看。可细长的颈子上竖着颗阉鸡脑壳,两条鹭鸶腿走路一探一探的,加上出口就带“渣滓”,到哪里都逗人恶。眼下,跟在六指后头的毛烟筒,脑袋发沉,口里发苦。昨晚在小酒馆里,同既是清乡队也是警察局的几个人套近乎拉关系,喝得猛了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自从带孙猴子的儿子孙孝忠逛妓院挨了穆勉之的骂,毛烟筒就一直想找个立功的机会把印象给补回来。干儿子毕竟不是亲儿子,而且干爹又不在了,人死如灯灭,人情薄如纸,不玩点尖板眼的味出来,只怕不行!前不久日本人批准洪门山寨挂汉口警察局经济警察处的招牌,毛烟筒觉得机会来了。都是警察,自己还是人家的下级,在一起喝点酒,既可熟络关系,说不定还可弄点情报。俗话说得好哇,朋友在一起,牌越打感情越薄,酒越喝感情越厚。昨天到底喝了好多酒,毛烟筒已记不得了,只记得第一声雷响的时候,清乡队的那个黑伢说:算了,就喝这多吧,都是亲兄弟,莫喝得回去都认不得路了。后来的事毛烟筒都记不得了。
武汉人把露脸出风头叫做“玩味”,把新奇少见的东西和行为称之为“尖板眼”,能出人家没有出过的“尖板眼”的风头,是“玩味”中的顶尖级,也就是“玩尖板眼味”。
穆勉之的干儿子、绰号六指的穆柳梓,身高体壮,又自恃身怀武功,孔武有力,有打出手的能耐,凡像这种斗狠耍蛮的场合,自以为是“玩味”的机会,往往都走在最前头。
后头是穆勉之和另外几个七长八短的汉子。他们穿过野狗隔壁的那条小巷,朝金诚银行这边走。
陡然,野狗的耳朵又耸愣起来:咦——?怪呀,么样那边又像是来了不少人咧!
已经走到金诚银行门口,正在拾级而上的穆勉之们,因为没有野狗那么敏感,也就没有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比他们更多的人对金诚银行感兴趣。
“嘿,开门哪!”六指用拳头把银行的大门擂得隆隆响。年轻人孔武有力,有一身的力气,总想找个地方发泄。
“哎嘿,老家伙,把门打开!”看到一张沧桑纵横的脸从侧门的孔中露
出来,毛烟筒岔开大嘴喊。
“这里早就歇业了咧!您家们要做么事哦”这是另一张稍微丰腴点的男人脸,声音谨慎,似乎没有多少怯意。
“我们是警察局的,有公干咧!”六指喊。
“你这个老狗日的,真是嘀哆!老子们未必不晓得这里歇业了!”毛烟筒嘴巴一张,就没有一句干净话。
沉默了一阵,沉重的大门就隆隆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