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唦!有么事不能说的咧!这里,不是你的兄弟,就是你的叔叔伯伯,么样嘴巴里头像是含了根骚萝卜样的!”
穆勉之看出了孙猴子的不快,他希望毛烟筒肚子里真的有对付张腊狗的点子。这小狗日的脑壳活泛,肚子里盘的都是花花肠子。脑袋有些发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手在揉,心里在感慨:岁月不饶人哪!想一想噢,一个人哪,一辈子就像是睡了一场瞌睡,昨天白天还年轻得屙屎能打破茅缸,到今天早上一觉醒过来呀,嘿,就老了!这人一老哇,想事情咧,脑壳也不灵光了,身上咧,随么毛病也像是约好了样的,一起都来了。
“是这样咧您家们,最近咧,我也看到大伯像是有些着急的样子,就在烟馆收保护费的当口,常到茶馆这些地方去走动走动。我也晓得,山寨里头说不到会有兄弟长辈对我心里不舒服。反正是自家人
么,有点误会也冇得么事。刚才在茶馆里头跟张腊狗的几个家伙喝茶混点,他们的心思也都不是一样的咧您家们!有的说咧,他们这个青帮香堂这下子算是把汉口的味玩总了;有的说哇,玩个鸡巴的味,要说玩,还不是拿这些弟兄们肩膀上的这颗脑壳去玩!”毛烟筒一边说,一边朝穆勉之和孙厚志瞄,意在观察他们的反应,随时准备修正自己的说法。“我就想噢,玩味好是好,把味玩总了当然更好,可要是拿性命去玩,尤其是拿了自己的性命让别人去玩味,就不值了唦!您家们说是不是咧?我们山寨还不是玩味!我们玩味跟赚钱是一起的唦!这就是伯伯们比张腊狗高明的地方唦!”
武汉人把有意做出些出风头的事以引起旁人的注意,称之为“玩味”,“玩味”玩得大了,玩得有影响了,叫做“把味玩总了”或“玩总味”。
“老子想听下子你说出点么条条道道来呀,你杂种倒拍起老子们的马屁来了!老子们要你拍个么马屁咧?真是!”穆勉之微笑着骂。一世界的人都晓得拍马屁的不是好东西,但一世界的人都喜欢人家拍马屁,尤其拍法高明拍得舒服的时候,尤其喜欢。对毛烟筒的拍马屁,穆勉之喜欢倒在其次,他在用亲切的笑骂,鼓励毛烟筒继续说下去。穆勉之知道,凡是毛烟筒说话饶弯子,就是后头有真货色,这时候,需要鼓励。
孙猴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心里很平静。自从娶了杜月萱,有了家有了儿子,孙猴子对洪门山寨的事务就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热情。过去,孙猴子,那可是执掌刑堂视山寨如家的洪门老五咧。再说,他对这个把他的儿子孙孝忠往坏处引的年轻人,没有好印象。
“我是想咧,他玩他的味,我们弄我们的钱。他们不是警察局么?警察局要管的东西宽得很咧!我们能不能也管一点咧?反正警察局又不是他张腊狗的,是日本人的。他张腊狗做治安警察,我们做经济警察。”
“你未必叫老子们做张腊狗的部下?”孙猴子有些烦了。活了几十年,玩了几十年的味,他孙猴子除了听穆勉之的,成了家听杜月萱的,就从来没有服过另外的人。
“五伯,要是有钱赚,就是做他的部下又有么关系咧您家!眼下,我们还不都是在做日本人的部下?对日本人,我们还不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哄一天算一天。”毛烟筒觉察到穆勉之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自己的主意被他听进去了,就不太在乎孙猴子的抢白。
“您家莫说噢,老五,这伢说的,值得我们在这上头动下子脑筋的咧。”
穆勉之还在揉太阳穴。近一段时间,不晓得是因为天太热,瞌睡睡得少,还是心里不痛快,穆勉之脑袋一直发胀发闷,隐隐胀疼的感觉非常讨厌。穆勉之不喜欢这隐隐胀疼的感觉。在江湖上混光棍,在社会上玩味,在汉口斗狠,跟刘宗祥这样的对手斗法,穆勉之从来都喜欢玩痛快的,除非迫不得已,比如跟各种政治力量玩花样,实在痛快不起来了,才玩点阴的。
“可得,大哥!朝钱看咧,不消多想得!只要不怕做张腊狗的部下,我们就去跟日本人说,在警察局里头安个经济警察处,这个处的位置就安在老子们这里,就大哥您家做处长也好,还是别哪个做处长也好,反正我们是要捞钱!还是那句话,只要不怕张腊狗说他是局长老子们只是处长,玩我们的味,我们就到日本人那里塞些砣子,日本人肯定巴不得咧。老子看得清楚得很,日本人比老子中国人还要贪财些!让张腊狗一家做,日本人还难得放心,老子们洪门再半路里插一杠子,日本人要喜死!日本人巴不得老子们中国人相互像狗子样地咬。”在洪门山寨里,孙猴子虽然外表粗鲁,内里还是很精细的。闯荡了多半辈子,他只是历练得更深沉更少言寡语些罢了。
“嘿,老五哇,您家么样一开口,就说得这么子圆范咧?嗯,塞砣子,多塞些!张腊狗弄个局长,怕是也塞了蛮大的砣子……”穆勉之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盯住孙厚志,满是赞许之意。
武汉人把行贿叫做“塞砣子”。穆勉之猜得不错,为谋警察局长这个位置,张腊狗的确塞了不小的“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