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宗关,稍事停泊,打尖吃饭,已是黄昏时分。吴明正准备吩咐收缆开头,岸上传出话来,要上四个皇军。
“看样子,是不放心咧。”吴明心里一惊,这是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日本人真狡猾,出发时不上船,到这里再安排人!
“么样噢,吴队长,日本人上来,您家像是不高兴?一个鸡公四两力,多几个日本人压阵,您家就能更安心睡你的瞌睡了唦!”毛芋头在盖粮食的芦席上,撅根苇篾,戳他稀稀朗郎的牙缝。沿途,毛芋头都很紧张。尽管打码头斗狠几十年,可真刀真枪地打仗,毛芋头还没有经历过。眼前这毛头小伙子,仗着这副好块头,满不在乎充好汉,也得亏他年轻。毛芋头对吴明沿途的轻松举止很看不惯,但吴明是队长,他也不好说什么。看看吴明,再看看自己洪门来的六指,虽然一样有副好身板,要是与吴明比精明能干,简直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马上就要出汉口的地界了,上来几个日本兵,毛芋头正感到多了一份踏实,看到吴明猛然一阴的脸色,就拿话挤兑他。
“毛先生,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呀?像是要把兄弟朝水里推的意思咧!其实呀,您家心里想么事,兄弟明白得很!您家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稳稳的。多几个皇军也好,少几个皇军也好,我都保证把事情做团圆,保证把您家招呼得舒舒服服的。”吴明嘴巴上甜蜜蜜的,心里恨得流血:老子看你的瘌痢脑壳还能在肩膀上扛几久!
一过琴断口,水就流得急了。
“个把妈,这船,走得蜗牛样的,么办哪?”看看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毛芋头在吴明旁边咕哝。
船队傍河岸,摇橹的船夫们,丢下橹柄,操起长篙,吃力地撑。这些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吴明亲自招募的。
“诶,喂,你的,这样不行的,苦力的,多多的干活!”吆喝的日本兵,看样子是个领头的军曹,他对着吴明猛一阵作手势。
吴明看懂了他的手势,多加几个人,在岸上拉纤。其实,吴明早就注意到了在岸边不即不离傍着船队走的汉子。
从琴断口开始,汉水就不停地转急弯,像一条长途跋涉的龙,眼看就要汇入大江了,就打几个滚舒展舒展筋骨。从琴断口往上到舵落口,是一个更大的弯,水流将更急。所以,暑天涨水季章,这一带就常有一些乡民,提着纤绳,在岸上游走,遇那吃水重的船只,纤绳一搭,加一把力,换两斤米补贴家用。这时候,岸上有人跟着船走,船家不会起疑心。
“嘿——!拉纤的啵——?搭把——力咧!”吴明朝岸上喊。
“可——得!舵落口啵?么哈数哇?”岸上果然是拉纤的,在讨价,问是不是只拉到舵落口。
“舵落口噢!四斤米——新的!么样噢?”吴明喊。
这些对话,毛芋头听得懂:纤夫问“么哈数”,是问能付多大个数;吴明是在还价:到舵落口,每人四斤新米。
“加点咧——老板!”纤夫们嘴巴还在讨价,纤绳已经搭上了。
“个把妈,真是世道变了哇,连水都比往年急多了!要不是这几个拉纤的得力,还不晓得几时到得了舵落口!唉,舵落口,舵落口,涨水莫从这里走,小船冲散架,大船舵脱手!个把妈,老话冇说错哇,名字冇取错噢。”看到影影憧憧几星灯光,毛芋头估计,已经到舵落口了。在长江汉水讨生活的汉口人,都知道这几句顺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