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水车,湿淋淋的,怕不有四百多斤啰,个把妈的,盘上盘下像盘灯草样的!好蛮力!”张腊狗和荒货不由对了一眼,都有艳羡怜惜之意。
“吴大哥,您家过点细咧……”
放牛娃还在那里不放心呢,这“吴大哥”已经轻手轻脚朝顶着角的牛挨了拢去。两头牛兀自顶着角,八只蹄子栽进泥里寸多深,只是,血红的眼珠子斜视着挨近的年轻人。蓦地,“吴大哥”闪电般地伸出双手,两手同时抓住两头牛的一只角,用力地朝下按!使劲顶着的牛头,力道被改变了方向,朝地上挪动,牛嘴挖进被白沫子打湿的稀泥里,憋出一声闷雷也似的长嚎,拼命地朝上一挣!借着牛脑袋同时上挣的力道,“吴大哥”双手顺势一推,两头牛各自朝后退出了尺多远!被分开的牯牛摇了摇头,喘着粗气,朝“吴大哥”瞄了好一会,眼神由敌意变得温顺,终于,友好地“哞”了一声,甩着尾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各自啃草去了。而“吴大哥”,摸了摸放牛娃的脑袋,朝张腊狗们瞥了一眼,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朝放在地上的水车走去。
“诶,狗日……伙计……好汉,等一下!”一辈子
不“带渣滓”就不会说话的张腊狗,这回少有地讲究了措辞的礼貌。对个一面不识的陌生人,一个人才,理当尊重,不可出语轻薄。大道理,久经世事历练的张腊狗还是非常明白的。
“好汉留步,留步唦——!”听龙头老大的口气,有把这气力不凡的年轻人收揽在身边的意思,见年轻人好像没听见的样子,荒货接着喊。其实,在“吴大哥”从肩膀往下卸水车时,荒货就看中了这是个可造之材。
“您家是喊我?哎哟,您家咧,听您家在喊好汉,我就以为不是喊我的。老总咧您家,我哪里敢当咧,”“吴大哥”转过身,似乎才领悟过来的样子,神气天真。
“是这里的人?听口气,蛮多汉口口音咧?”张腊狗问。
“是这附近的人咧您家,到这里来打零工,混个肚子咧您家!您家的耳朵狠哪,总在汉口做零工唦您家,挑脚呀扛码头呀,别的不会,就是有点蛮力气您家!”可能是见到这么多当兵的,“吴大哥”面色有些腼腆不安。
“叫么名字?想不想跟着我,吃一份饷?”
“我?我……”显然,“吴大哥”很不情愿,但又不敢当面拒绝。
“叫么事哦?哦,叫吴明?嗯,吴明,跟着我,蛮快就会有名的。么样?看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晓得,你是瞧不起跟日本人扛这七斤半,怕穿着这身黑皮被人戳背心骨惹人骂?是啵?不要紧,又不要你真的去为日本人做么事,未必要你去打你的乡亲?哪个那么苕咧?样子么,做做么!跟着我,不错的!你晓得我是哪个?老子是张腊狗!清乡局长?清乡局长算个鸡巴——张腊狗才是硬招牌!噢,在汉口做工听说过?我说么,汉口,不晓得张腊狗的人,还冇生出来!诶,对了,摇头不算点头算,好,就这样!老子们也不游了,回去,荒货,回去!”
这多年来,投奔在帐下的徒子徒孙倒是不少,可像这个年轻人这样的,一个都冇得。张腊狗收了吴明,很有点当年得了一只好蛐蛐那样的快感,嘴皮子少有地利索起来,也不咳喘了。
“难得,今天老大这般高兴!像捡到个欢喜坨样地,把一年的话做一次说了!”
见张腊狗高兴,荒货也难得地咧了咧嘴。
“回了?冇碰到么事吧?”吴明的到来,让张腊狗难得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冇碰到么事。还不是按您家嘱咐的,转一下,是个意思罢咧。”吴明恭敬地站到跟前。
张腊狗略见浑浊的眼珠子,在盯着吴明的这一会工夫,少有地闪出了几星精光。这种待遇,在张腊狗的帮口香堂里,能够享受的人不多,除了荒货,就是吴明了。荒货基本上是成天守在身边的,张腊狗也就很少给他这种机遇。对这个吴明,张腊狗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特别喜欢,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由一个普通的兵蛋子,把吴明提升成中队长直至副大队长。名义上,汉口清乡局统辖一个清乡大队,三个中队,实际上,也就一个中队而已。
别的“局长”大都在“衙门”里办公,张腊狗却喜欢在家里“上班”。
汉口清乡局也有一衙门,衙门就设在四官殿一栋二层小楼里。那原是吴秀秀为方便管理一江春茶楼,在四官殿置的产业。日本人来了之后,茶楼被日本人改成了茶道馆。那栋小楼,也成了日本人的一个税务所。汉口清乡局搭台之后,恰好日本人要把税务所迁进江汉关,就把这里让给了张腊狗。几十年前,为追捕受伤的共产党人李长江,张腊狗到这里来过一次。印象中,这栋二层小楼,外表与周围的民居别无二致,很是一般,可里头装潢得很是雅致。几十年过去了,这房子也显得很陈旧了,使得张腊狗的占有欲无从伸张,很是无趣,就叫吴明在此“办公”,自己基本不来。好在日本人近年来战线太长,战局也越来越糟糕,穷于应付;加上日本人收编张腊狗,也只是意在收编这股社会势力。日本人深知,占领武汉,不收服穆勉之张腊狗这样的力量,是不行的,那是连睡觉都难得安稳的,可对他们收得太紧,也是不行的,也是睡不踏实的。所以,对张腊狗是否在“局”里“上班”,根本就懒得在意。
“算了,吴明哪,我就委你做个副局长,代我在办公室办公,免得我总到那里去。”
张腊狗随口就把“副局长”的官帽子戴到了吴明头上。他知道,日本人只在乎他香堂这股势力,只要他张腊狗是局长,副局长是哪个、有几个副局长,日本人是不得管的。
“哎呀,您家这样抬举——局长,看您家的样子,是有么事?咳喘得好了些冇?”对于这突然的提拔,吴明没有太多感谢之类的表示。
吴明与他的哥哥吴诚、弟弟吴用,都长得很相像。区别在于,吴诚年长许多,外表老成憨厚;吴用身架稍显单薄,脸相更加秀气些。吴明有他大哥魁梧的身材,也有弟弟吴用清秀的脸相,外表看,可谓英气勃勃。
“是有事噢,还是蛮麻烦的事咧。”张腊狗瞥了吴明一眼,心想,这小狗日的,真是蛮沉得住气,要是别个,听到被封了副局长这大个官,晓得要说几多感谢劳慰的话!可得,是个人才。想到这里,他
又朝周围扫了一眼……
“我说了好多回了,在家里,就莫喊个么局长鬼长的了!”
“是的是的咧,喊师傅您家!我听说哦,财鱼煮汤,趁热的喝,治您家这个毛病蛮好。要不要试下子?反正,财鱼这东西,也不是么坏东西,吃起来也不败胃口——噢?蛮麻烦的事?”
武汉人把乌鱼叫做财鱼,据说用这种鱼炖汤,可治哮喘。吴明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尽管张腊狗很信任自己,但并不说明待在这里没有危险。如果仅仅只是自己有危险,那也还罢了,组织上给的命令是“长期潜伏,伺机动作”八个字,一出问题,将会坏了大事。所以,任何时候,吴明都很谨慎小心。
“可得,那就叫他们去弄几条财鱼来,试下子咧!我说噢,吴明哪,日本人交下个事情,要押运一批粮食,到宜昌那边去,接济那里的部队。那边,听说最近响动有点多。我想呀,是不是就由你去办。么样办,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还是有别的么主意,你先说说。荒货噢你的师傅咧,也一把年纪了,你看是跟你一起去咧,还是就你带人去?”
“师傅噢,这倒真是蛮麻烦的个事咧!往西边走,是顶不安全的哟。”看了茶馆里得到的纸条,吴明心里有数,有意夸大困难。
“是唦,是唦,靠西边,这些时打得狠。还不是穆勉之那个烂屁眼的,出的锼主意,说从汉口买粮食运去。在当地征不是蛮好么?说什么冇得粮食征。要真的冇得粮食,当地的人,还有那些专门打日本人的队伍,不早就饿死了?真多事!”
提起这次押运粮草,连带着想起穆勉之推荐他当清乡局长的事,张腊狗气就升上来了。
“么事冇得粮食征唦,还不是趁机捞几个钱么!这样吧您家,我们弄两套方案,水陆并进。”
“点灯,点灯咧!弄点菜来,喝酒,喝酒,边喝边吹!”
听吴明说得投机,张腊狗心里极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