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2552 字 2024-10-15

穆勉之和毛芋头说的烟筒、六指,是两个人的名字。

烟筒是毛芋头收的继儿子,本名张炎同,拜毛芋头作干爹后,把姓改了,就叫毛炎同,今年23岁。过继给毛芋头当继儿子之前,张炎同是牛皮巷街上的一个小混混,鸦片烟瘾极大。拜了山门之后,慑于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规矩,做鸦片生意不准抽鸦片,张炎同下了决心,捱了一段时日的痛苦,拿香烟抵鸦片。结果,他竟然把鸦片戒了,可香烟的烟瘾弄得大得吓人,一天要抽两包,就得了个烟筒的诨名。六指是穆勉之收的继儿子,本名章柳梓。父亲本是前清秀才,民国后在穆勉之山寨香堂里做些笔墨的活路,兼出些主意。穆勉之怜惜章秀才的忠心,秀才死后,收章柳梓做了干儿子,改姓穆。章柳梓今年22岁,没有继承父亲的文章才学,倒混了一身街巷地痞流氓气。他天生左手长了六个指头,性格蛮横,就得了个“六指”的诨名——汉口人把凡事爱出头斗狠耍蛮,称为“充六个指甲”。

“六指诶,烟筒!你们两个,进来咧!”毛芋头朝着门外头喊。穆勉之的规矩,山寨的老人商量事情,没有呼唤,小辈的弟兄不能随便闯进来。经营了几十年,穆勉之的洪门山寨,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小敲小打的规模,上下内外的规矩,是很必要的。

“爹,您家喊我们?”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噔噔噔走进来,对穆勉之禀报。听他的称呼,这就是六指了。跟他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身板瘦削,五官匀称,只是眼窝凹陷,从眼窝里射出的光,很是不正。

“你看你的个耳朵,不晓得是么样长的!是你六叔喊你们么!”穆勉之训斥口的口气中,有欣赏的成分。

“穆伯伯,孙叔叔,您家们好……爹,您家喊我们做么事噢?”

“我说六指噢,你们这两弟兄,么样就不学着点咧——你看,炎同几懂事!也不像你土匪样的……”穆勉之朝这个凹眼青年瞥了一眼,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穆勉之不怎么喜欢毛芋头收的这个继儿子,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阴气。穆勉之自己觉得,他和毛芋头孙猴子三兄弟,都是直筒子脾气,不阴。

“叫你们到日本人那里带的信咧,带回冇?”毛芋头问。早上,山口太郎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任命穆勉之当“禁烟局局

长”的委任状下来了,叫他们派人取。

日本人占了武汉之后,百业凋零,惟有这毒品买卖,空前地兴隆。为了最大限度地攫取中国的财富,解决日益窘困的军费紧张问题,“以战养战”,日本人成立了名为禁烟实际是贩烟的禁烟局。穆勉之的生意,绝大部分是鸦片买卖,为了让自己的生意合法化,为谋取这个“局长”的位置,穆勉之已经努力好久了——答应接法租界维持会的事,就是为了当这个局长作的让步,否则,穆勉之对维持会长,是绝对没有兴趣的。

汉口的瘾君子,过瘾的法子有两种,一是申请成为“烟户”,凭烟户证明,到“土膏铺”买膏子;一是到“戒烟所”吸现成的。土膏铺是专门卖鸦片膏子的,戒烟所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吸鸦片的地方。在土膏铺买回去的膏子,虽然便宜,但还要瘾君子自己熬,麻烦。荷包里有两个钱的,往戒烟所那矮榻上一躺,烟具是现成的,泡子有人烧,茶水有人倒,如果瘾过足了,还有那闲钱和闲心思,嘴一努,要伙计到窑子里叫个“条子”玩玩,要几方便就有几方便。

日本人占了武汉之后,实行鸦片专售经营,把“禁烟局”划归财政局管。在此之前,汉口禁烟局局长的位置还暂时空缺,由日本军部特务部一个叫冈村则树的课长兼着。就在日本人挤兑穆勉之当法租界维持会长的时候,山口太郎看穆勉之有些不愿意的样子,就威胁,如果不坐这会长的椅子,那么穆勉之在汉口华界和租界的鸦片生意,日本军部就再也不会眼睁眼闭放任他继续赚钱了。威胁过后是暗示:冈村则树马上要另有高就了,如果穆勉之在法租界“治安维持”的“管理”上表现得让日本人满意的话,禁烟局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在这里咧,您家!六指兄弟说这东西蛮要紧,说我过细些,就放在我这里了,您家。”烟筒从贴身荷包里掏出一个纸卷,双手递给穆勉之。

“嗯,是的,不错,你是过细些——你们两个人听着,山寨有事让你们办。”穆勉之朝毛芋头摆摆手,自己兀自去看那张“委任状”。在他看眼里,这不是一张纸,而是大卷大捆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