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的,是的。”
汉柏这才抬起头,朝小月歉意地一笑。
的确,刘汉柏的心思很重。
自从接过祥记生意上的担子,刘汉柏就感到肩上沉重多了。虽然明晓得父亲总会在后头撑着,而且,任何时候,只要愿意,父亲随时都可能走到前台来指挥,但是,自己在前台表演的这一天,迟早总是要来的。谁能猜得透这个二十朗当的留学生呢?没有。这个阔大的刘园,这些亲人和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猜得透他的心,甚至整个汉口,也未见得有一个人猜得透这个总是笑嘻嘻、喜欢下围棋的小青年。
接连几天,他武昌汉阳地跑。他对父亲说,他要熟悉自己的生存环境。
刘宗祥非常欣赏“生存环境”这个新鲜说法。这说明儿子稳重。一个人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这是根本。是防守,也是进攻。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存问题都不能解决,还有什么资格奢谈其他!
生意生意,本质就是生存。可刘汉柏并不是跑生意。他是从真正意义上在熟悉自己的生存环境。自从广州国民政府北迁,就把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合称为“武汉”了。武汉成了首都,汉口南洋大楼成了国民政府办公楼,三镇就成了京兆区。武汉既然成了京城,想不热闹都难。刘汉柏像个典型的猎奇者,参加所有能够参加的集会。说参加,或许正规了。只能说,凡有集会演讲这样的场合,只要碰上了,刘汉柏总会在不即不离处。他这个欣赏者或观赏者,似乎恪守着《爱莲说》中“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焉”的古训,在欣赏、观赏世界上最精湛的舞台艺术。这些时,街上几乎天天都有集会。他是一个最不受人注意的参加者。既不发言,也不喊口号。当然,他也绝不会穿得洋气十足:一件半新不新的棉袍,一顶半旧不旧的毡帽压得低低的,一副怯怯的小生意人的打扮。
他看到了冯蝶儿。他看到,这个比巴黎广场上的雕塑还要美的女子,像一团火在人生的舞台上燃烧:她在演讲,她把演讲的“讲”字虚化了,更强调了那个“演”字。刘汉柏明白,她是想以情感人。演讲的人自己都不动情,难道人家还会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去哭不成?
他看到了吴秋桂。粗一看,吴秋桂真还依稀有些冯蝶儿的影子。高高挑挑的。窄脸庞,削挺的鼻子,小嘴巴。吴秋桂两处地方和冯蝶儿区别甚大:冯蝶儿下巴椭圆,微微上翘,和整个脸庞上五官的大起大落互为呼应,显得俏中藏娇。吴秋桂下巴太圆,圆得平滑,失了跌宕的韵致。另外,冯蝶儿的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眼裂很长,且随着双眉朝鬓角飞,这是难得的春燕双飞的眼型。吴秋桂的眼睛虽然也很清亮,眼神却大是不正。正眼视物少,斜眼瞟物多。这是东方女子芳心已乱、又想保持小家碧玉矜持稳重的通病。这方面,吴秋桂比她姐姐吴小月差多了。过细看,吴小月的五官长得没有吴秋桂那样有起伏,小月也从来不掩藏对汉柏的喜爱。但是,小月看上去,既让人舒心,又让人放心。
吴秋桂可能是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女子宣传队的。照刘汉柏看来,在台上,她的位置,应该是在后面的。可她总是不知不觉挤到前头来了。所以,有她的地方,舞蹈的队形总有些乱。在舞台艺术的欣赏上,谁也不晓得刘汉柏是内行。在巴黎这几年,什么经典艺术没欣赏到!
真正引起刘汉柏今天问小月的,不是因为秋桂喜欢往台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