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腊狗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虽然这里离洋街很近,毕竟是在花楼街的尾子上。这一带都没有牵电线。有了一把年纪,张腊狗无端生出念旧的情绪,一直没有把自己和黄素珍的小窝挪到汉口大旅馆附近有电灯的地段去。在张腊狗内心深处,似乎需要一种和当年苗家码头环境相似的混同感。
“处长,您家看叻,太太回来了!”荒货朝旁边一让。
回来了就回来了啵,值得这样惊喜?荒货不该这样大惊大诧的呀!近来,黄素珍的确是很有些不正常,一天到晚在外头疯跑。每天不晓得回来得有几晚,也不晓得是在哪些地方跑了的,每天回来,身上都邋遢死了。蛮晚回来,上床之前,要不是佣人提醒她洗,她连洗都不记得了!这鬼婆娘哦,魂都随到那小伢不见了哇!
张腊狗把杯子从脸上拿下来,不经意地朝门口瞟了一眼,当即遭了电击样地弹了起来。
“么样噢,你把伢找回来了?是从哪里找回的呀?是么样找到的呀……”
张腊狗这才明白,自己真正不快活的原因了:个把妈,搞个半天,老子心里也是蛮记着这个伢的呀!也是的,老子记起来了,记起来了,那还是蛮久的时候,陆疤子的堂客坐在堂屋里,把奶子拉出来喂伢,老子当时就想,要是有个自己的伢,该几好哦!个把妈,么样记起这久远的事情来了的咧?就是为那个蛐蛐,和疤子翻了脸唦。要是疤子的伢还在,也该成人了。
看他们处长先是呆着,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苕问题,荒货心里也就释然了。一个人哪,不管有几堵心的东西塞在心里,只要开了口,只要发作出来了,就冇得关系了。像刚才那样,处长会喝一晚上的闷酒,不烧心烧死才怪。哎哟,随几狠的人,都过不了儿女这道关哪!
“拉眼,拉眼叻,你先去,这里冇得你的事情了!”
荒货一边想,一边催促拉眼离开。
黄
素珍把怀里的伢送到张腊狗跟前,要张腊狗看,是叫他也分享一点儿子失而复得快乐的意思。其实,这也是黄素珍快活得过了头,放弃了一贯的戒备。在这个伢的事情上,对张腊狗,黄素珍一向是有戒备惧怯之心的。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个伢根本就不是张腊狗下的种呢!这可不是到隔壁左右的人家借双筷子借个碗的事。凡事一涉及裤裆,就是两说了。是男人的,可以到风月场中去追欢买笑,只要你荷包里有银子,你尽管公开半公开地去。是女人的,就没有这多的自由了,除非你去当婊子。何况,一旦肚子里有了“货”,就不仅仅是裤裆里干不干净的问题了。香火,子嗣,继承人,将来坟头上,有冇得人每年去加一锹土,坟跟前,有冇得人每年去烧几张纸,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这就是人和畜生之间的区别了。看那母鸡,要孵儿了,不管你拿什么蛋放在它的窝里,它都孵得一往情深。孵出来了,一群里有鸭子,有鹅,这母鸡一样咯咯咯地疼爱得不分彼此。即或这孵出的一群里,都是鸡,又有几个是从这位鸡太太下的蛋里钻出来的呢?看来,越是进化,就越是自私。
张腊狗一点想看看这个伢的意思都没有。黄素珍抱到跟前来了,加上黄素珍似乎洗抹得干干净净,竟无一点邋遢样子,身上居然还散发出一阵幽幽的雪花膏的香味。这热烘烘的肉体上发出的香味,给张腊狗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