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现出了卑污中的辉煌。
陶苏亲自迎接了孙猴子。看得出来,这先生是位生手。一进门,一副极不习惯极不自然的样子。熟络的嫖客绝对不是这样子的。个中老手,进到这里,如果想多盘桓一阵子,往往是不慌不忙地点些酒菜,不温不火地和婊子撩拨盘弄,到得酒也酣了,情也浓了,再成其好事。一来就上床的老手也不少。他们又是另一种做派:进门先问价钱,多不说话,钱往鸨儿手里一拍,人往婊子身上一匍,三下两下,事儿毕了,裤子往起一笼,随手塞两个枕头钱,连话都省了。
“先生,您家?”也不是乐不思蜀,也不是因为有瘾,仅仅是服从命运。柔柔顺顺地服从命运,让昔日的陶苏风采如昔。过细看,岁月的痕迹还在,只是少了些憔悴,多了些儿丰润。
“冇得么事,随便走一走,么样,走不走得唦?”遮掩短处的最好办法,就是耍横行蛮。任何时代任何外行或半瓢水的专家,都惯用这一战术。孙猴子没有嫖客的经验,却有街混混的蛮横,用起来就毫不费力。
“么样不可以走咧,您家,只要您家有精神,随您家么样走都可得。只是咧,小女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唦您家,要是您家不嫌弃咧,您家,就让小女子跟您家泡一杯茶,让您家坐着喝了,歇一歇,您家再慢慢地在这里转。”
不能说阅尽人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一套以柔克刚的本事,陶苏完全可以算作师傅了。
“噢,茶?好,茶,噢,算了,要个么茶唦,就是想随便转一转。”果然,孙猴子硬不起来了。陶苏的这行本事就有这般狠处,恁您家是金刚钻,只要您家入得来,三盘两弄,也要叫您家化成绕指柔。“噢,哦,顺便打听一个人,就是刚才进来的,嗯,就是,嗯,脑壳上不么样光溜的……”
“哦,晓得了,您家么,是访友哇,怪不得哪,您家一进来,就像是找人的相咧。”不管对方千般变化,陶苏总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温柔软款。她相信,这是百试不爽的良方。她相信,杀人,不一定要用利器。尽管孙猴子一再声明不要茶,她还是从小丫头手上接过一杯茶,顺手从胸口大襟处抽出一块手绢,带出一缕半缕不着痕迹的香,象征性地在杯口沿一揩。“先生哪,您家访友么,这是个大好事咧,重友情,讲义气,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咧!就是咧,大着胆子说一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我们这个行当哦,进来的客人,都有个忌讳咧您家,就是不喜欢别个晓得他您家们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的呀您家!”
“喔,也是,也是,这种地方,是有些怪名堂的。”孙猴子已被陶苏这些不经意的虚套子盘得眼花缭乱了,刚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想起钱是万能的,赶忙摸出一叠银元来,朝桌子上一摞,“您家莫吓不过,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个朋友,我看到他您家进来的,就跟了进来。您家也看得出来,我不是这林子里的雀子,只是觉得蛮稀奇,想看他您家是么样在玩。”
孙猴子的话说得很坦白,但他所提的要求,却是皮肉行中的大忌。试想想吧,谁在搞那种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边参观呢?虽是花钱买的一时片刻的欢愉,毕竟这一时片刻是属于自己的,而且,这是好参观的么!陶苏很为难。
她朝孙猴子脸上扫了一眼,眼光就停在那一摞白晃晃的银元上了。眼前这个貌似猢狲的人,很难猜测身份。其貌不扬,衣着一般,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大把钱。
观神态,是个随时都能大喜大怒的。算了,不惹这样的财神为好。
“有冇得空房?”
从楼上下来,孙猴子杵头杵脑地问陶苏。
陶苏又朝他扫了一眼,发现孙猴子脸上红白不定。
“么样回事?这个瘦猴子像是发作了样的咧!猴杂种,蛮贼的咧,刚才还冇看出来,他您家先饱眼福,再饱肚福,两趟的钱一趟用!”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猢狲样的人愚弄,陶苏比什么都不舒服。她愣在那里,好一阵不想回答孙猴子关于空房的提问。
“我问您家,有冇得空房!”哗啷啷一阵响,孙猴子又在桌子上摊出一排银元。
这回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命令了。
“有哇有哇,您家!您家看咯,人还是老了,不中神了,耳朵也不行了咧,脑壳也爱打岔。您家跟我来,跟我来!”生意终归是生意。生意人的根本目的是赚钱。你可以不喜欢甚至讨厌某个人,但这个人如果是你的生意对象,你得把你的不喜欢或讨厌收起来,规规矩矩和他做生意。
“这个房,您家看可不可得?您家稍微坐一下子,我去叫个姑娘来……”
“慢,慢,还请个么姑娘唦!就你陪我!”
真是说变脸就变脸。孙猴子的瘦猴脸一垮,凶兮兮的。陶苏并不晓得,这是孙猴子用来遮掩他心慌意乱的挡箭牌。
刚才看到的一幕,的确没办法叫他不心慌。
大汗淋漓两截光溜溜的肉身,在床上拼命。一根根肋骨都像是抹了桐油一样的身子,是老六毛芋头。他像实土筑夯样地在一堆白生生的肉上一下一下地
揰,随着身子的章奏,一只手握根红不红黄不黄的什么家伙,身子底下的那摊肉在拼命地挣扎,似乎还想张口呼喊,但毛芋头的另一只手,早早就把那口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