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媛媛是从火车站赶来码头的。与其说是为老师送行,不如说是利用一次接触刘宗祥一家子的机会。说来颇为有趣,刘公馆的女儿,不熟悉刘公馆的主人,尤其对吴秀秀,对这个让名震三镇的大老板长期迷恋依恋的女人,钟媛媛有更多探索的好奇。
与四官殿码头的送别场面相比较,钟毓英、小梅和钟媛媛为钟昌送行,就显得冷清多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钟昌心里被塞得满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堵的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对这座城市的留恋,不是对个家庭的留恋。对眼前的这三个女人,似乎也说不上有什么依恋。充其量她们是和自己在一个屋顶底下生活的人。如果从“同船过渡,五百年难修”的角度,这的确还是一段缘分。钟昌的眼光依次从钟毓英、小梅和钟媛媛脸上扫过,似乎从她们脸上读到了一些悲凉和怜悯。其实,真正值得怜悯的是她们。嫒嫒的日子还长,和我钟昌一样,这刘公馆只不过是她的客栈而已。另外的这两个女人,这刘公馆,恐怕就是她们的坟墓了,虽然,对大多数汉口人来说,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坟墓。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思索和痛苦的心理历程,还是半大孩子的钟昌,过早地把男子汉的忧患和责任扛到了自己的肩上。他的眼光又顺着南下的铁轨朝前流淌,但这眼光却没有内容,空濛而迷茫。
钟毓英和世上绝大多数母亲在这种场合的表现一样,不住地抹眼泪,不住地絮叨,不住地在儿子身上这里牵牵,那里抻抻,那样子,真恨不得就跟儿子一起走才好。显得最平静的是小梅。此刻小梅的脸上,与其说是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不如说是一副漠然麻木的表情。这很自然。各人养的各人疼,天下哪个女人不这样呢!
从候车室高大的落地长窗朝外看,车站月台上的这一幕,穆勉之尽收眼底。
个婊子养的哦,就这四个人,有两个是老子下的种,是老子的骨血,有两个跟老子睡过瞌睡。你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唦,硬像是演三国演义呀!这都是冇得当家男人的坏处。要是有个当家作主的男将在跟前,他们何至于像这样一盘散沙,完全冇得主心骨的样子咧!想起来,老子还是蛮遭孽的呀,那两个女人,虽然不是老子正而八经的婆娘,这两个伢,是老子一点假都不掺的后人咧!自己的伢,年轻幼小的就要出远门,老子这个当爹的,只能站得远远的,不能拢去跟儿子说两句话!为他朝广州汇钱去,还只能阴着,像做小偷样的!个把妈日的,要是刘宗祥突然死了,晓得有几好噢!哎呀,真还莫说咧,无爹管的伢天照应哪,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哪!你看咯,两个伢都长得几灵醒咯!
穆勉之挠挠头皮,挠下几根短发,其中有两根,已经灰白了。
火车头烟囱旁边,一股乳白色的蒸汽,从汽笛管道口笔直地朝上冲,冲得不高,但是力道遒劲——汽笛拉响了。穆勉之哈了一口气。哈得有些夸张。也有一股乳白色的气散出。是散出,不是冒出,更不是冲出。
几个匆匆赶车的人,脚步杂沓地从身边跑过,候车室地上带起一蓬烟尘。
“这要几大的劲才能冲得这样响哦!凡事,还是要劲足哇,劲足,才能叫得响哦,才能叫得比别个都响些,才能把别个的叫声压下去!”
看看火车头上冲出的劲道十足的蒸汽,看看自己哈出的软绵绵的水汽,看看地上腾起的浑浊的烟尘,穆勉之忽然生出与暗地送儿子完全不相干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