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伉俪免礼,周某真是吃过了,吃过了。如果真没有吃,周某肚子也很有限,讨扰刘老板一餐,想也不至伤到贤主人家皮毛的。”周思远赶忙制止。
虽是初次见面,就这几句文白夹杂的幽默,就让空气轻松起来。本来,周思远这样的不速之客,其他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冯蝶儿两口子和枪伤未愈的李长江,心里很是着急。他们清楚,周思远是靳红的直接领导人,可以说是他们这个组织在汉口、武昌的总负责人。如果没有急事,他不会亲自跑到这里来,与隔着一层关系的同志接头。眼下有非组织的人在场,冯蝶儿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表示出太多的亲热和激动。
“要是周先生真的吃过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等下弄点夜宵也是一样的。这样咧,冯先生,您家虽然不经商了,我们还是有蛮多生意上的事情要请教您家咧!
让周先生和他您家的学生们去亲热,我们到后头去偷点闲。”
在后堂一落座,芦花就送来了茶水。她正要出去,就被秀秀喊住了:“管家,您家是不是要到前头跟蝶儿他们送茶水呀?”
“他们的茶水已经先送了。我想咧,那里有生客咧,先送茶水,也是个客气的意思……”
“嗯,好,好,我想跟您家说的就是这句话。他们那里咧,您家茶送了,就再也不消去管闲了。他们有他们的话要说,连我们都不管他们,您家明白唦?”
“晓得咯,您家,未必这多年,这点都还冇学会呀您家,就是我的个男将,也总是教哇您家!”芦花把手放到围裙上反复地揩,像是手上有蛮脏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朝坐在角落里自己的男人瞄。
吴二苕没有插嘴的意思,甚至根本没朝自己老婆这边看一眼。他面朝着厅堂的门,眼睛盯着门外的黑暗处,好像那黑暗中有很多值得他研究的东西。
“宗祥兄,吃了您家的嘴软哪,这嘴一软,倒真还软出一句话来了哇!”冯子高伸了伸懒腰,发出了不打算长谈的信号。
“累了?我想您家也是累了,唉,看来作彻夜谈是不可能了哇!一句?就一句吧!”
“您家还彻夜谈,就是冯先生精神好,不累,您家心脏的毛病,也不是彻夜谈的本钱咧!”男人谈话,秀秀一般是不插嘴的。看今天气氛轻松,不是深入谈某一件事情的架势,她也乐于说点轻松话,打打岔。
“我碰到过牟兴国。这个人的为人么样,您家肯定有您家自己的看法。那就不谈了。我只是想说一点,他在动您家的心思。就是修建模范住
宅区的事情,他想说动栾耀祖,把您家的地皮征收过来,然后再承包把别人去建。”
说到这里,冯子高朝刘宗祥瞄了一眼。他注意到,刘宗祥眉梢一抖。
“您家冇对他说点么事,比如说,这些地皮,不是我刘宗祥一家的,还有法国人的一份?”表面上并不激动,但刘宗祥心里像油煎。他太清楚了。姓栾的督军如果真的听了牟兴国的馊主意,他刘宗祥就损失惨了。
“说了哦,么样冇说咧?说这冇得用。还是我下面这句话有用。我对他说,您家就是把栾督军说动了,把刘宗祥的地征收了,您家能够得到么好处呢?汉口能够有气魄搞这个事的,除了刘老板,哪个有这大的财力物力?汉口哪个又愿意得罪人来做这个工程?您家未必还敢把手爪子伸过江,到汉口去自己承包这个工程?
哼哼,那您家就把整个汉口的华商都得罪光了咧!”
“他听不听得进这句话呢?”刘宗祥终于露出了着急的神态。在事情没有眉目的时候,他还强忍着不动声色。
“他当然听进去了。可事情最终还是要您家摆平。也好办。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您家在栾督军身上狠狠地塞,完全不理姓牟的帐。一条咧,把塞栾耀祖的分几成出来,喂牟兴国,塞他的嘴巴。这两条都有利有弊。随您家选。”
“哎嗨,真是得亏您家今日来了哇,怪不得,您家说是来过年咧!哎呀,您家这哪里是来过年,是来救急的呀!”刘宗祥很少这样把好话放到面上说,何况,他和冯子高是交情很深的朋友。
“哪里哟,也是偶然的事,也算是活猫子碰到个死老鼠罢咧您家!宗祥老弟,客气话就莫说了。你我早就有君子协定,道虽然不同,还可以相与为谋的。您家未必还冇明白,您家实际上是个革命党了咧。您家从辛亥年就是的了。眼下咧,您家这里又是革命党的窝子咧,我的大老板!还有一条哇,您家也不要忘记哟,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像牟兴国这样的人,已不能以君子视之了。这样的人哪,成事不足,败事还是有余的呀,您家!”
“唉,冯先生咯,说句蛮不中听的话哪您家,要是您家再不到处跑跑颠颠的,坐下来做生意,该晓得有几好噢!修后湖的张公堤那些年,有您家的参赞,生意做得几顺手哦!真是舍不得您家走哇!”
吴秀秀不由自主地感叹。
“秀秀哇,狗啃骨头猫吃鱼,各人自有各人福哇。看来呀我这颠颠跑跑的命,是前世注定了的咧。冇得法呀,我总是这样想,人到这个世界上来,有几多时候是由得了自己的咧?”
“您家说的倒真是那个理呀。随么事,都是一个机缘哪。噢,您家说到这里,我还想请您家帮个忙咧。反正这里都不是外人。”吴秀秀朝刘宗祥看了一眼。其实,刘宗祥根本就不晓得她要请冯子高帮什么忙。
“秀秀哇,不管么样说,我还算是你的老师啵?有么为难的事,学生求老师,正常的唦!”冯子高看吴秀秀欲言又止的神态,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
“真是有些说不出口。是这样,我的婶娘,这多年也得亏了它,把我的个侄儿守了这么大。眼下咧,李长江有这个意思,我的婶娘也像没有反对的意思。要说咧,也还是一段姻缘。只是,说起来我还是个晚辈,想请您家……”
秀秀的确很尴尬。冯蝶儿和李汉江成了一对,现在,要是李长江和祁小莲成了一对,这以后,辈分上,该么样认咧?
“哦,要我做月老,好事呀,又有酒喝了啊!”
冯子高倒没有想那么多。在冯子高看来,这种没有血亲关系的婚姻以及由此产生的朋友之间的关系,很好处理。最关键的是,只要夫妻间自己感觉很好,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
“秀秀哇,你想不想听我说两句真话唦?”看吴秀秀的神态,不尴不尬的,冯子高想把话说透。“其实呀,你是冇将心比心哪。这话说重了啵?道理是一点都不错的咧。多的就不说了。你要是想管,就多在钱上头帮他们一点,别的咧,第一是欢喜,第二咧,还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