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几时变得这样儿女情长的呢?穆勉之自己也感到很惊讶很好笑。真是呀,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我穆勉之,本是个过了今天,就不管明天的,有银钱有酒肉有朋友,就是天天过年的好日子。到混不动了,无非也就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对这个世界还作什么指望咧!吃饱了喝足了,脑壳一挨枕头就打鼾;活够了,要断气了,脚一伸,也就无牵无挂地去了,晓得有几脱洒!这好,做人做人,做出小人留下种来了,长出牵挂来了,麻烦也就生出来了。
“呃,媛媛咧,她们娘两个,还好唦?”
穆勉之实在没有兴趣和钟毓英亲热。可以说,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兴趣。和钟毓英的关系,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是误会,是因报复刘宗祥、让刘宗祥戴绿帽子而弄出来的副产品。外人都以为,穆勉之既然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也绝对是一身恶习。其实,这还真是个误会。穆勉之在吃喝嫖赌玩上,都很有章制。尤其是绝对不沾鸦片烟。他察觉到钟毓英又有挨靠过来的迹象,赶忙用别的话岔开。
“我怎么晓得么圆圆咧瘪瘪咧,又不是我生的!不像您家,这么大的粑粑心,疼了这个又疼那个,几忙噢!”
钟毓英不是宽心胸的女人,对穆勉之与小梅生的女儿钟媛媛,有一种无端的忌恨。
“算了,算了,一说到这些,你就像个嘀嘀哆哆的老母鸡,烦死人!”
下巴底下,不知何时有了赘褶,有了臃肉,钟毓英自己从来也没去注意这些。一个没有爱的女人,一个习惯了没有爱的女人,是不可能去注意这些细章的。
“那是的,老娘是老母鸡,你还是抱你的小母鸡去,去唦!”
“我日……”穆勉之把已经捏紧的拳头又松开了,果断地作了安排:“唉,你走吧!昌昌要走也随他。他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就可得了。广州那边,我会安排的。你放心。我会给他在那边开一个银行户头的。”
看到娘的脸冷得像要下雪的样子,钟昌只是瞟了一眼,一扭身,进了自己的房,随手一带,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一股安全感和屈辱感,搅拌在一起涌上心头。
钟昌越来越觉得,这豪华气派的刘公馆,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雀子笼,关着几只幸福而又可怜的雀子。
“昌昌,伢叻,把门打开唦,姆妈有话跟你说哦。”
只有和儿子说话,钟毓英才这样的柔声柔气。曾经,她也对穆勉之柔声柔气的,可那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他的那种做派,简直像到婊子行玩,自己快活了,裤子一提,连正眼都不看你一下,掉头就走了。天下的男人只怕都是这个样子噢!
冇得法。今世脱胎为人,从阎王那里往这人世间跑的时候,跑快了,跑掉了一样东西,可怜见做了女人。来世要再脱胎做人,随么样也要做个男人,好讨这一辈子的夙债!
钟毓英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答应。又一阵疼痛潮水样向她冲过来。噢,儿子懂事了,儿子已经像个男人样地学着要挺自己的腰杆子了。儿子要出远门,是不想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仰人鼻息了。遭孽呀儿子,你还小咧,一个人出去闯天下,入的又是枪林弹雨的行,还不晓得熬不熬得到出头的日子。老话说得有哇,一将成名万骨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