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之于人身,是补虚损实。绸缎相反,对西施王嫱赵飞燕,它是锦上添花,对东施无盐马太后,它是雪上加霜。当然,衣着之于人,也有不管穿什么都看着舒服的。村野乡姑,你叫她绫罗裹身,未曾举手投足,她就一身的不自在。渔樵之人,你叫他整日的长袍马褂,除了令人喷饭,只能是夺他的衣食。
在穿着上,黄素珍有相当的自知之明。她晓得,自己是那种越扮越俏的女人。得亏是有钱,不然,早就像黄脸婆了。她常常暗自庆幸。由此,她就特别地嫉恨冯蝶儿。
“随便是件么颜色么样子的衣服,只要是穿在她的身上,都看着不晓得有几舒服,不晓得有几多人朝她瞄!一些人
也真怪,盯着老娘看哪,像是嫖客盯卖屄的。
盯着这姓冯的丫头看咧,满眼睛都是喜欢,就像喜欢自己园子里、窗台上一盆花!”
一进这新开张的福记绸缎铺,黄素珍就忘记了一切。就连刚才在花楼街和卖蛋小痞子“打嘴巴官司”的愉快,也丢到后脑壳去了。她看得出来,这家铺子是以卖湖绸为主的。湖州出丝绸。黄素珍虽然没有到湖州去过,喜欢丝绸,就晓得哪里的丝绸好。也怪哦,你看这一匹绸子,看上去像打了光油样的,摸到手上咧,就像摸到两三岁小伢的脸,嫩滴了的,冇得一点油腻的感觉!真是好手艺!
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感叹,黄素珍的手,就在一匹水绿色起深蓝花的湖绸上停住了。丝绸那种特有的冷镇凉粉的手感,凉爽爽地,甜丝丝地,正在往她心里沁,一句厚而不粗的男人的嗓音,耳语一样让她心头一荡——“小姐,好眼力!这是才进的湖绸。您家真是行家啊!这批绸子,是刚改用英国进口机器织的。您家真是眼睛里头有水呀。小号才开张,难得小姐光临这样一些客气话,就不消说得了,就凭您家这双慧眼,小号也应该有所表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丝绸这东西,都晓得好,真正识货的可称寥寥!这东西,看来是个死的,剪来裁去装裹皮囊而已。哪晓得它就像是人,无缘分的白头如新,一见钟情的倾盖如故。哎呀,您家看,我这哪里是在做生意,简直就是在鲁班门口玩斧头唦,像个苕样的!唉,看来,我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这个男人真是有味得很哪!看来真不像个做生意的。你看他,白白净净一张脸盘子,匀匀称称一副身板子,尤其是他的这双眼睛,噢,你看,总像是蒙着一层忧愁,遮着不晓得几多惜花怜玉的想头!
黄素珍不错眼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眼光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顺着扫描了一遍又一遍。那只搭在湖绸上的手,还是没有移开,还在轻轻地抚摸。但是,这个动作,已经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了,只是一种下意识而已。
“哦,小姐,您家看中了这匹唦?扯几多,噢,五丈?”陆小山问得飞快,他有意把黄素珍搭在绸子上抚摸的手指,当成是要买的数字。
鱼已经咬钩啦,这条小鲹子鱼!
“伙计,扯五丈!”
陆小山一边喊,一边朝店堂门边摆沙发茶几的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黄素珍就像被施了魔法,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任何安排,不仅不反对,简直是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