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对于女人,王利发有刻骨铭心伤心伤肝的感受。
他始终不能忘怀,在紫竹苑陶苏面前,面对一览无余香喷喷的女人,他变成了一只鼻涕虫,在汉白玉铺就的通往人道圣地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这只孤独的鼻涕虫,多么希望能够完成天生的责任,修成大道哦!但是,没有,他始终没有做到他本应该做到也有能力做到的事。王利发曾不止一次地回忆和陶苏在一起的所有细章。他发现,他之所以在关键时刻变成一只鼻涕虫,完全是因为他的努力太孤独,他所行进的路,虽然是一条美得让他炫目的路,但却是一条毫无生气冰
凉的路。他没有得到任何路标的提示,他没有得到哪怕是一丁点热情的鼓励和帮助。他仿佛听到土地说,不能责怪土地,只能怪犁铧不行,再说,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土地!
在王玉霞身上,王利发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一个完整的男人。一个可以扬起男人风帆的昂扬的男人。
和王利发的结合,对于王玉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已经没有初恋的激动,没有新婚的紧张。曾经沧海难为水。王玉霞把一切都给了陆疤子。感情肉体和灵魂。这些,可能王玉霞自己说不明白,但是,她早就用自己的爱和恨,用自己恶狠狠的骂和长久而深刻的思念,在燃烧自己很平凡的人生。王玉霞知道,她没有也不可能像爱陆疤子那样去爱王利发。用王玉霞藏在心里的话来说,那就是,再也不会疯了。和陆疤子在一起,王玉霞随时都可以疯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谁都说陆疤子不是个好男人。可她就是喜欢他。豆腐白菜,各人所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些自然是王利发所无从知晓的。在男女之事上,王利发从来就是个流浪汉。现在,就像一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船,一只疲惫不堪浑身伤痕的小船,在充满物欲的茫茫大海上漂泊了好久好久,看到了一处可以停泊可以喘息的港湾。
“伢的姆妈,噢,小山的妈,哦,玉霞……”第一次同床共枕,王利发就像长久在沙漠上跋涉的旅人,陡然见到一处绿洲,当他使出最后一丁点力气奔到这一汪碧水跟前,却失去了痛饮一番的力气。疲惫的旅人,一任绝望向全身弥漫。朦胧中,他似乎看到那只遥远的鼻涕虫,在潮湿的沙滩上苦苦挣扎!噢,这可以闻到甘泉芬芳的沙滩哟!历史常常重演,人生也屡屡重蹈覆辙。王利发对自己很失望,对自己这不中用的皮囊,深感遗憾。
就在被绝望攫住的当口,王利发感到,一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抚了上来。这哪里是手哦,这分明是鼓励和证明生命存在的神杖。这哪里是对肉体的抚摸哟,这分明是对另一个遥远疲惫灵魂的激励和呼唤。于是,奇迹产生了。王利发看到,在他苦苦挣扎的沙滩上,浸出了一窝生命之水。这多像汉江边柔软的沙滩咯,轻轻地揉搓几下,潮湿柔软的沙地,就有了反应,有了深情默默的回报。他不需要再苦苦挣扎了,他不需要再自怨自艾了,他只需把头埋下去就行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王利发不是佛门弟子,不懂得即心即佛的道理。但人都是有佛根的。此刻,他就在心里无数遍地念叨他信仰的“阿弥陀佛”——“哦噢喔玉霞玉霞,玉霞!”
我佛慈悲,我佛恕我,王利发真的是这样念叨的。
“王老板,您家听说了冇哇,省城那边掌作的,换了人咧!”汉口人把主持某一项事情的负责人称为“掌作的”,主持某一项事情,就叫掌作。推而广之,他们把掌管一方的官员,也叫掌作的。一个和王利发很熟,就住在隔壁不远几家的顾客,自己喝了一碗牛骨头汤,一边用手背擦着油乎乎的嘴,一边朝王利发喊。
“哎,伙计,再来一碗哪,您家哦嚯嚯嚯,狗日的,辣死了,狗日的辣死了!”
可能是把揩嘴的手揩到眼睛上了,天又热,一阵火烧火燎,辣得他不停地直吁吁。
“我晓得,您家是喝一碗,还要往家里带一碗的。”
王利发有思想准备,好多时没有开门,这一开门,生意肯定会挤破门。人的口味也真是怪,这热的天,还非要吃辣的,还要越辣越好。辣得一头一脸的汗,辣得鼻涕眼泪直流,口里还要一个劲地说好。正如其他的熟食业老板一样,王利发也不吃自己铺子做的东西。不是别的原因,闻多了,厌了。再说,王利发本来也不怎么爱吃辣东西。他觉得,吃辣东西最受罪的是舌头。辣得舌头直弹,恨不得把舌头割了甩得远远的,恨不得这舌头是别人的!又揩鼻涕又揩汗,又要不停地唆舌头,忙都把人忙死了!不晓得一些人为么事吃得这样有味!不过咧也得亏这些怪口味的人,冇得他们,我王利发哪来的钱赚咧?冇得钱,么样能够把小山那个小狗日的盘成人咧!不是老子尽心尽力地盘这个小杂种,玉霞么样肯一心一意地跟着我咧!王利发看着他的顾客,一脸的慈爱和感激。
真正能把顾客当上帝的,在汉口,就是王利发这样一些小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