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2549 字 2024-10-15

马蹄“得得嗒嗒”的声音和章奏,像木琴独奏,把几个孩子都敲得睡着了。

祁小莲没有到过

汉口以外的任何地方,丧夫的阵痛逐渐清淡了,剩下的是无尽的无可预知命运之手的拖拽。陌生的旅途造成的新奇冲淡了祁小莲眼中的茫然。她紧紧地搂着儿子汉生,仿佛搂着自己的生命。她知道,儿子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儿子是丈夫和她两条生命的延续。她虽然说不出这些道理,却用她与生俱来的母性去爱:有儿子在,就有丈夫的一份感情在,也就有秀秀和刘老板这些有力的支撑在。有这些有力的支撑在,也就有儿子长大成人和她自己的出头之日在!祁小莲把裹着儿子的被子扎了扎,多出的一个角,她往秀秀的腿上盖了盖。秀秀朝她笑一笑,表示谢意。

自从同李大脚和一些车夫“背娘舅”,结果了十几个英国人之后,秀秀象变了一个人。她再也很少想生意上的事。她显得比任何时侯都没有了欲望,像出过大力流过太多汗虚脱了一般,整个人从内心到身子骨,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整日价生活在棉花堆上,与这个世界一起颤颤地浮。她知道,见过死亡,制造过死亡,她再也不会对任何灾难束手无策。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死更大的灾难呢?还有什么比制造死亡更难做的事呢?

“死一个人,太简单了!”

她不止一次见过亲人的死,体会过亲人惨死的悲痛与惶恐:先是爹,后是叔;她见到过仇人的死,体会过报仇的快感;她见到过洋人的死──说不上是不是仇人,就算是抵命的人吧,也体会过报仇雪恨的快感。但是,到头回味起来,除了爹和叔惨死的悲痛和惶恐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真实感之外,报仇雪恨的快感却荡然无存。实在要去回忆要去咀嚼,反而泛上一层苦涩和无聊。秀秀很感激刘宗祥的爹。这个已现出龙钟老态却精力旺盛的老人,这时把他们都接回乡下去,实在是太及时了。秀秀越来越深切地感到,汉口让她长大,让她丰满,汉口也让她身心憔悴,让她惶恐不安。她似乎听到了故乡田野绿色的呼唤。她瞥一眼与“公爹”并肩而坐的刘宗祥,想在他脸上找到共鸣。而刘宗祥父子俩的脸,都对着初冬时章青苍苍的龟山。

“算了,爹,回去吧,担心秀秀她们等。”

站在龟山头,刘宗祥远眺烟薰火燎的汉口,心里像翻了五味瓶。爹领他找那棵据说是把根伸展到柏泉的古柏,从西头走到东头,见到的都是些杂树和纠纠绊绊的藤葛。松柏也有。马尾松,黄山松。也有柏树,扁柏、龙柏都有,但最粗也不过半围,绝无把根延伸到柏泉古井的可能。

“么样哦,祥伢子呃,伤心了?”刘瘌痢也不找那棵色空方丈说的龙柏了。他记起来了,空色方丈说,那棵龙柏在禹王行宫内。儿子瞄汉口,汉口正焚烧。刘瘌痢想让儿子的心静一静,宽慰几句,再去参拜那棵老龙柏。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房子烧了,地皮还在,只要地皮还在,汉口就在!用不着这样子愁!”

刘瘌痢的话果然象一剂清热解表药,把刘宗祥胸中的郁闷化解了。其实,这道理,刘宗祥何尚不明白?他经营的主要是地产,虽然也有一些房产,这些房产这次绝大部分都毁于大火了。但是,地皮还在,还可以盖房屋建高楼。再说,被烧的房产,或租或卖成本早就收回来了!柏泉乡下和汉口相比,刘宗祥觉得,他的脚踏在乡里,而他的血和肉,却贴在汉口!脚可以任何时侯说拔就拔出来,说踏回去就踏回去;而汉口,一旦离开,哪怕就是现在这样短暂的离开,也有一种伤感在蔓延。这种伤感如果蔓延开去,会蔓延成撕皮裂肉的疼痛!

“爹的宽慰话,是极富哲理的。但是,爹只是在柏泉经营,爹毕竟没有经营汉口──各人养的各人疼哪!哦,整整烧了三天了哇!”

又一阵浓烟飘过汉水,掠过龟山。刘宗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把汉口的欢乐汉口的忧思都统统呼到汉水中了,一时竟头脑空空,木木然默默地跟着爹,朝龟山头的禹王庙走。

座落在龟山东麓的禹王矶,是突入到长江的巨型岩崖。建在禹王矶上的禹王庙,由于非年非章且时逢战乱,大白天竟阒无人迹。天色阴晦,刘瘌痢抬头瞅瞅庙门楣上方“禹王行宫”几个大字,吱呀一声推开油漆斑驳的大门,领着儿子朝殿后院走。从大殿进后院之前,刘瘌痢在供佛的塑像前稍作停留:他把一只手竖在胸前,略微低头,口里喃喃了一大串,连站在旁边很近的儿子,也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刘宗祥注意到,这座名为禹王行宫的禹王庙,除中间供奉着治水有功的大禹之外,另外还供奉着十几位与治水毫不相干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