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在下对您这种豪爽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呀!”莫师爷喝干一杯酒,可能由于见了银子,忘了作以袖掩口的动作了,显出小酒盅与阔嘴极不成比例。他喝的时侯,冯子高担心那酒盅掉会进那阔嘴里去,不由自主下意识地也跟着张了张嘴。“刘老板哟,这东西重得很咯,我们都被这东西所累哟!”莫师爷瞄一眼秀秀搁在他手边的银包,一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出口就是一番很有哲学意味的感慨。但刘宗祥从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莫先生,这算什么重呵,刘某还有借重先生的地方咧!过两天,叫我的车夫二苕,呃,二苕喂!”见二苕应声而进,刘宗祥又吩咐:“过两天,等银楼的那批首饰做出来,送几件到府里,让莫师爷指点手艺。听说先生是这上头的行家,很具法眼的!”
刘宗祥这一钩鱼饵抛下去,莫师爷果然上钩了。本来他还准备在银子数量上拗一拗的,现在听到刘宗祥许以一套首饰相赠,也就心有灵犀,大为快意。
“听黄大人说,刘老板置买后湖农户渔民地产有些梗阻?在下这里倒有拙计一条,不知当说不当说?”莫师爷端起
一盅酒作出欲干杯的样子,停在嘴前。由于嘴被酒杯遮住了,他眼睛和鼻子才有机会被人注意到。这是一对几乎等于没有的绿豆眼,且深深地藏在皱巴巴的上眼皮和鼓囊囊的下眼皮里。因为喝了几盅酒和灯光的缘故,这对小绿豆眼才反射出两束冷冷的光,表示了它们的存在。鼻子仍不甚分明,基本无鼻梁,只有表示鼻梁位置的那道短短的凹槽;亦无鼻翼,只有表示鼻翼形状的仅突起一点但仍比嘴唇低的粉红色的鼻孔。“好在鼻孔不大,否则与天蓬元帅无别矣。”冯子高早就认识莫师爷,两人之间无交情的诸多原因中,除禀性、人生道路等等之外,冯子高难以正视莫师爷的这副尊容,是很重要的因素。可以想像,经常面对一张视之欲呕的脸,金银宝贝山珍海味有何用处?不过,冯子高对莫师爷的作幕参赞之道,还是不敢小看的。
“莫先生胸有锦囊,黄大人身边的智多星呵!”冯子高知道刘宗祥购买后湖农民渔民的土地进展甚微,特别是农民,眼看后湖筑起长堤,以后每年的洪汛都将被拦在堤外,庄稼可免涝渍之虞。再则,京汉铁路擦着后湖走,明显预示后湖将要热闹起来,种粮种菜,作房产地皮,都是看涨的行情,远不是三瓜两枣卖地可以比拟的利润。农民以耕种为生,无土地即无性命。刘宗祥买私地困难重重的原因,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刘宗祥本想请黄炳德来刘园“搓几把”,顺便探探有无良策。不想黄炳德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叫莫师爷来应酬。可莫师爷因有刘宗祥的钓饵在前,就不来虚套子,竟是洞若观火,一语中的,直奔主题。
对冯子高的夸奖奉承,莫师爷自然是很舒服。他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后很是感激的样子,捏着小酒盅,咧着阔嘴做出微笑的答谢状,但那深藏在上下眼皮子中的绿豆眼,却不断往刘宗祥身上瞟。刘宗祥开始没有会意过来,让他们先去打哈哈,秀秀边唤张妈热菜换杯地照顾场子,边听三个男人互相探虚实,如在近台看戏,很能看出一些奥妙。
“其实男人斗心计,也不过如此!”她想起自己设计的叫李家花子兄弟卖蛐蛐给陆疤子和张腊狗的一场戏,心里有些得意。她看刘宗祥对莫师爷的眼光没有反应,就在桌子底下用脚捞他的脚。
“莫先生,据刘某所知,黄大人许多要务,都是先生一手参赞的!先生高才,我辈是望尘莫及的。”刘宗祥已经注意到了莫师爷的眼神。他很熟悉这种如鸬鹚投向渔人的眼神:你要我下水去捉鱼么,先喂几条小鱼给我充充饥吧!实在没有小鱼,小青虾也行呵!
“秀秀呵,这五百两银子也实在是沉甸甸的,就是给我,也嫌压人哪!这样吧,换一张银票,就用我那边法国银行的银票,拿那张八百两的,三百两是莫先生今天的车马费。”刘宗祥还没有吩咐完,秀秀已经起身办理完了。这不就是演戏么?取一张银票,费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