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捉的?”张腊狗问。
这张腊狗和陆疤子怎么随么事都差不多呀,连这几句问话都一样咧?大花子在心里嘀咕。他一直没有作声,但他回忆起前几天陆疤子买那只蛐蛐时,也曾这样不相信地问过。
张腊狗看到的是一只真正的红沙青。今天在四官殿晃了半天,就这只蛐蛐还算是一件入眼的东西。这红沙青是青色蛐蛐的一种。纯青明净、完全一色青的蛐蛐百年难遇,所以也就很难评价。斗场上看到的所谓青色蛐蛐一般都是在青色上有所变化。现在看到的这种就是青色蛐蛐中的上品。红沙青刚出土时头形圆凸如佛珠,泛青金色,银丝贯顶,麻路开在斗丝的顶端,呈菊花状,大青项起疙瘩。这种蛐蛐还过几天,斗丝就慢慢地呈大红色,项铺蓝毛而隐现青沙色。近寒露时章,会满翅现出红砂。这种红沙青蛐蛐,斗性凶狠,一见敌虫,往往不待芡草逗引,即奔突向敌,势如奔马。一经开斗,非咬死对手不罢休。这是罕见的蛐蛐。还有一桩,这红沙青必须独养一室,否则,它听到其它虫鸣叫就要起斗性,在罐内奔突跳跃,寻找敌手,往往因此把自己碰伤甚至撞死。这种“虫王”级的蛐蛐出现在小伢们的罐子里,不能不叫张腊狗这样的行家吃惊。
“你们晓得这叫么虫?”张腊狗又问。他有些疑惑。像他这样吃险饭的,时时事事都难免起点疑心。当然,解除疑惑的最好办法是考考虫主。
“么虫,蛐蛐唦!红沙青,是可以得大将军名头的上色虫!你怕我们不晓得?”还是小花子在对答,完全是内行话。大花子一直保持着老实憨厚的笑,不作声。
“哟嗬,还真是不错咧!对,是只红沙青。”丁丁儿不晓得么时侯也挤过来了,他稍稍弯下腰,从张腊狗的指缝中往里看了一眼,就认准这是一只曾经被人称为促织王的红沙青:“红沙青色岂寻常,人若相逢细端详,诸虫遇此成齑粉,此青独居促织王。”丁丁儿熟悉《蛐蛐谱》。
“丁丁儿,你认准了?伙计,过细咧,要是看花了,就自己把眼珠子抠下来算了!”
张腊狗心里踏实了。口里虽然在说些吓人的话,但他晓得丁丁儿是真正的行家,不会随口瞎说。刚才丁丁儿的一句话,就是对这只蛐蛐的最好鉴定。张腊狗用一只手蒙住蛐蛐罐,眼睛微微地闭上了。他已经不顾及他的失态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想一想,如果他得到这只红沙青,今年能否夺得虫王的名誉。不好,这小伢刚才说还有一只什么独章鞭龟鹤形,要把它搞到手,今年斗蛐蛐就稳赢了……
“伢呃,这只蛐蛐咧,也算是只好蛐蛐。也不是像丁丁儿说的那样好得是促织王。他刚才念的那几句顺口溜我晓得,也不是了不得的东西。都是那些想混两个钱有又怕丢面子的读书人胡说的。他们那些读书人其实不晓得有几喜欢玩蛐蛐,又怕别个说他们什么不务正业,什么玩物冇得志,就只有在底下帮我们这些随么事都不怕的人捧场,舔屁眼!算了,不说那多,这样咧,你们把这只蛐蛐卖把我,我也把十两银子你们。你们要是把买你们那只蛐蛐的是哪个告诉我,我再把十两银子给你们!”张腊狗也是没有读书的人,不会说那些文诌诌的话,“玩物丧志”都说不清楚。
“可得,你先把银子我们唦!您家!”大花子难得开口,一开口就谈钱。这叫张腊狗嫌他,又对这两个半大小伙子放了心。为小利计较的人,不会有大计谋。
“嘿嘿,你这家伙半天不开口,开口就讨人嫌!说的话就是不中听,是不相信老子,怕老子跑了?老子要斗狠,不早把罐子一拿就走了么!个狗日的……”张腊狗刚要发作,突然发现不妥。堂堂青帮堂主,跟人家小伢们发个么脾气咧!再说,你看周围这些看笑话的眼睛咯!他不能为二十两银子出丑。
“好,好!依你的,”张腊狗现出一副很宽容的神态。这倒不是他故作大度,而是他想通了:不就是二十两银子么,为探出那个人的下落,谅这两个伢也不敢哄他。再说,刚才舍得用五十两银子买蛐蛐罐,难道就舍不得买一只看准了的好蛐蛐?能在曾经受过“苦”的地方大把掏钱买东西,本身就蛮有面子唦:看,老子张腊狗再也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了!他被爽快花钱的快感激动着,摸出两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小花子:“拿去!”
“这是么东西呀,您家?”小花子不接,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态。
“哈哈!连银票都不认得,还充内行,还‘挖地脑壳’做生意!真是,这汉口的钱哪,也是太好赚了,木头雕两个眼睛都能赚得到大钱咧!”汉口人把摆地摊叫“挖地脑壳”,这种生意自然是本小利微,有的还带有很浓的江湖流动色彩。张腊狗嘲笑李家花子兄弟,把银票在手里甩得哗哗响。
“您家莫哄我们,这是纸,哪是钱咧!未必我们这大的人连钱都认不得?白花花的硬的才是银钱唦!俗话说,黑眼珠子见不得白银子……”
“真是的,真是的!个把妈日的,烦死人!连钱都不认得还犟头犟脑的!算了,算了,这种外国人用的东西,也是冇得几个人认得!丁丁儿,帮忙换一下!伙计,你该
不会也不认得吧?”张腊狗不想再跟这两个伢纠缠了,他想早点把那只龟鹤形蛐蛐的下落搞清楚。他现在心情不错。
丁丁儿很听话地接过张腊狗的银票,看一看,认得是英国租界银行的银票,绝对是可以兑换没有问题的。他朝小花子摇摇头笑一笑,伸手到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到自己摊子上的戥子上称出二十两,递给张腊狗。银票是张腊狗的,是张腊狗递给他的,所以,他把换开的银子还是递给张腊狗而不代替张腊狗递给小花子。这个小动作,可以见出丁丁儿生意人的精明。
“告诉我,那个龟鹤形独章须的蛐蛐你卖把哪个去了?”张腊狗把银子在手里摇得哗哗地响,然后啪地一声拍在小花子的手里。“这下总该可以把那蛐蛐的下落告诉我了吧!”
“我不认得他咧!”小花子把手捏成拳,往怀里塞。
“么事呀?你这个小……”张腊狗终于被激怒了。他还没有这么耐烦过。这小伢太可恶!把钱诳到了手,居然敢反口不认账!张腊狗懒得骂了,挥拳就要打过来。
“我们是不认得他么,我们只记得他的脸上有蛮长一条疤子……”小花子赶忙解释。张腊狗的拳头在空中停住,慢慢地松成巴掌,垂了下来。
“是的,像这样的,脸弯弯的,像个弯茄子……”
小花子还在比划,张腊狗却已经不理他了。“照这小伢说的,肯定是疤子把那只蛐蛐搞去了!好说,都是蛮好的兄弟,个把虫子,打个商量总还是可得的罢!”张腊狗想趁热打铁,直接到四官殿码头趸船上去找陆疤子。他抱起蛐蛐罐和蝈蝈笼子,车身朝江边走。
“张家兄弟,莫忘记了,那个澄泥罐子还冇搪底咧!”丁丁儿对着张腊狗的背影喊。
所谓“搪底”,是用黄土、蚯蚓粪、陈石灰碾细,过箩筛筛去杂物,再用水浸透,按4:4:2的比例调和,拌进糯米米汤,牢牢地在罐底捣实。这搪底是很有考究的。既要让罐底有一定的蓄水作用,又要让它具有渗水性;既要砸平,又不能过于光滑,太滑对蛐蛐腿有损伤。丁丁儿是个行家,知道这些名堂。而他之所以没有搪底,是因为蛐蛐罐和其它玩物一样,有人专门收藏赏玩,而作为赏玩的蛐蛐罐是不搪底的。
“晓得!”张腊狗答应一声,没有回头,揸开两只螃蟹脚,鸭子样一崴一崴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