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将一杯茶水放在茶几上,大屁股坐在杨明峰身边,松软的沙发面立刻就陷下去一大块,杨明峰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往他的方向一侧歪。“这官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争也没用。这不,玩砸了,自己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吧!”
“唉,小孟呀,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着急嘛,我们处的处长,迟早还不是他的。”杨明峰唉声叹气,万分同情地说。他可不敢再直接问了,只能拿话逗引他。他早听说,这位老大粗中有细,警惕性高着哩。
“就是!可再着急也不能干损事吧?”老大咬牙切齿,狠歹歹地说,“往税务局给咱们写举报信,说咱们远宏偷税漏税。你们内部人应该清楚,要是守法经营,咱们每年的奖金打哪儿来?福利打哪儿发?小孩子不学好,清净的日子不过,公报私仇,拿全体职工的利益开玩笑。”
啊,杨明峰一听就清楚了,这应该是达文彬和徐爱华联手,通过在税务局里的关系,给孟凡群栽的赃!这一招真够阴毒的!你写举报信,我也同样用举报信来治你。动用了一方执法机关,名正言顺!黑手来自外面,你即便心里明白,可你还有苦说不出!
“可是咱们并没有偷税漏税呀。”杨明峰冲着老大挤了挤眼睛,调皮地咯咯笑道,“税务局查不着不就完了吗,小孟也没有给咱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呀。”
“嘿,税务那帮人贼不走空,听说临了还是给弄走了几万。达总这下可火了,追查孟凡群举报的那些账目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怀疑他偷窃企业核心机密,暗指咱们的保密系统有疏漏。又把他和以前发生的几起商业秘密失窃事件联系在一起,正把他隔离在一个小黑屋里,每天审他呢。”
“那你们可就辛苦了,每天还得看着他。”杨明峰连连点头,表示慰问。
“可不是吗,三班倒,一班俩人,把弟兄们都累坏了。说实在的,我最烦那些拿咱老百姓开涮的人了,每次见到他那个哭哭啼啼的孙子样,都恨不得立马抽他十个大耳刮子!”
“唉,小孟确实是挺可怜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杨明峰这句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他丫的可怜?全是装出来的。嘴还挺硬,愣是不承认!还口口声声要见徐总,说徐总了解他。你说是不是找抽?真是个傻逼!”老大不愧行走江湖多年,一语中的!
做领导的,下属们都拿你当亲人,都不相信你会害他,这是当官的一个境界!徐爱华做到了。究其原因,她在远宏这场博弈中明面上严守中立,可却在暗地里下手。不过千万别以为,保持中立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首先你得有保持中立的资本。要想岿然不动,要自己先得是块磐石!其次,说到底,徐爱华还只是个特殊的技术干部,不管谁当了总经理,她基本上都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地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管哪派掌权,谁都需要个恪尽职守的大管家呀。
杨明峰从保卫处出来,拨通了刘立新的手机,向他报喜。令杨明峰惊讶的是,这家伙虽然也在外面,却对孟凡群为保卫国家利益,身陷囹圄,而且至今还英勇不屈的英雄事迹,知道得一清二楚。刘立新最后终于抑制不住兴奋,在电话里肆意大笑着说:“是不是与前一段部纪委和计划财务司派联合调查组下来,进行的秘密财务检查有关啊?”
经过将近六小时的
飞行,达文彬一行十二个人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达文彬有个习惯,每次出国,下了飞机,总是要在出机场前,找一个电子钟,调校一下自己的手表。可新加坡与北京没有时差,就省了这道手续。在走出机场大厅的瞬间,一股热浪迎面扑来,t恤衫湿湿地贴紧在前后心上,逼得达文彬不觉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尽管现在北京也是酷热难当的季节,可跟这里的闷热潮湿比起来,还是要好受多了。
达文彬是在几天前,接到部长办公室蒋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的。蒋主任在电话里通知他,立即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参加部里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联合主办的,一年一度的总裁进修班。
达文彬此前曾经以访问学者、政府官员、企业代表等不同身份来过新加坡好几次,对那里早已没有了新鲜感。不就是空气清新点,绿色多点,人瘦点黑点吗?再说,现在正处在自己导演这一出大戏的节骨眼上,妖魔鬼怪悉数登场,生旦净末赤膊上阵,再后面就要到高潮了,他自己怎么能躲起来享清福呢?
尽管按达文彬最初的构想,是蓄意要把远宏搞乱。以乱抗强,乱中取胜,可这也是迫不得已,自残求生的一招险棋。远宏要是因此真伤了元气,不要说手下七千六百多名员工,就是林部长都恨不得吃了他!
听到达文彬明确表示不想去,蒋主任在电话里十分客气地笑着说:“达总,我知道您现在忙。远宏集团当前改革搞得虎虎有声,我们不仅全看到了,而且还十分钦佩您的魄力和创新精神。昨天罗部长还在一次会议上说,果然没看错远宏,创新,不断寻求突破,就是有个行业带头人的样子。可是各集团高层领导轮训,是早就定下来的政策。名单也是经过部领导审阅,跟新加坡方面多次沟通过了的。罗部长亲自点名,让您去充实、学习,是从战略高度入手,要在今后的跨区域大集团中,赋予您更多的责任呢。”
“蒋主任,我确实走不开呀,您要是早通知我,我事先安排一下也好,可现在……”
“达总,这我也做不了主。这么办吧,我将您的意思转达给几位领导,听取他们的指示,您看好不好?”蒋主任无可奈何地说。
“好,好,那就给蒋主任添麻烦了。”尽管蒋主任只是个正处级,可却是罗部长的秘书。像达文彬这种档次的货色,有一个算一个,表面上都要对人家恭恭敬敬的。
领导们的效率这次确实高,到了第二天,达文彬就接到林部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文彬呀,我看新加坡你还是去吧,不就二周的时间吗,翻不了天!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把工作交代给张红卫,在你外出期间,指定他全面负责,你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部长……”达文彬还想要再争取一次,可话刚出口,就被老爷子打断了:“你的那些理由,小蒋都跟我说过了,我也跟罗部长进行了沟通,商量。我知道你有难处,可是听我一句话,我们都要服从组织安排,都要维护上级的权威啊。你有什么意见和要求,可以打电话告诉小蒋,和他商量……”林部长说到最后,苍老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深深的无奈,“文彬啊,我是个老头子了,可你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要顾全大局呀。”
此时此刻,达文彬从老领导语重心长的话里,感受到了比平时更加强烈的关心和爱护,可尤其让他欷歔的,还是林部长在电话里表现出的那种力不从心的愧疚和伤感。能够想象得出,老爷子此时手掌微微颤抖,握着电话的样子。
达文彬十分清楚,顾全大局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老爷子,您放心,我去!”达文彬第一次如此当面称呼老领导,声音竟是有些哽咽了。
新加坡这地方其实也就跟北京海淀区的面积差不多大小,从数字上看,人口也和海淀区差不了多少。可是走在大街上,感觉远没有中关村那般的喧嚣热闹,乌烟瘴气。其实这也好解释,海淀区光是每天从四面八方过来打工的、买东西的,差不多就快有一百万人啦。
什么狮身鱼尾像、榴莲艺术中心,早就去过了,购物也没有任务,因此头两天,达文彬除了上课和旷课之外,最主要的活动,就是躲在宾馆的空调间里睡觉,看书。既然是下决心出来休息,就让他们当自己死在外面了,没事不给张红卫打电话。否则人家该有不必要的想法了:怎么着,不放心我,还想遥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