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卫听了他最后一句话,表情渐渐就自然了许多。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要为自己声明或是辩解点什么,不料达文彬很快地摆了摆手,坐直身体说:“好了,咱们下面谈正经事。上午我去部里开会了,情况很不好!”
张红卫听见这句话,吃惊得一下睁大了眼睛,立刻把刚才那件事就全抛到脑后去了。他屁股往前窜动了两下,探身凑近达文彬,全神贯注听他继续说下去:“这个会,主题是优化整合部内优势资源,做大做强行业,进一步巩固领先优势。参加的都是各集团的正职老总,包括京内、京外的,来了二十多口子人,阵势弄得确实挺大。”
“嗬!要搞大跃进是吧?”张红卫哂笑了一声,身子往沙发上一仰,说,“无数次的历史经验证明了的,开头越是嚷嚷得欢,最后越是流于形式。咱们还是老一套,在抽象上积极,在具体上消极,摆困难,讲条件,不就是一年的时间吗,给他拖黄了算。”
“哎——如果从另一方面想,也许正是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才可能要有个大结局呀。”达文彬摇着头,重重的口气说,“会上虽然内容很多,但其中的重点我听出来了,还是意在远宏。你看看我记录的内容。”达文彬说着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把自己的《工作手册》翻到最后几页,递到张红卫手上。
浏览“会议记录”有特定的方法,尤其是记录的开头:会议时间,参加人,地点。可别小看这三项看似简单的内容,其实里面大有玄机。从“时间”上说起,这个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有什么背景没有?参加人的层次如何,代表的都是哪方势力,其中有什么关联?
如果以上两点都明确了,再有必要,尽可以更深一步进行分析:开这个会的目的,是要制造矛盾还是要化解矛盾?是针对人,还是针对事?自己是应该被动,还是要采取主动?
“地点”嘛,乍看起来似乎略微要次要一点儿。但是别忘了,日后追究起来,一定要证据确凿!只有时间、地点相吻合,才构成了证据锁链,再想抵赖,绝不容易。
果然,张红卫刚看了开头几行,便使劲拧起了眉头,急忙跳到后面的两条会议决议。这两条会议决议是:【1按照部领导指示,成立由规划发展司和办公厅共同管理的——发展改革办公室。挂靠办公厅。组成成员为:主任:xx副部长(主管经济的)
副主任:规划发展司x司长
秘书:部长办公室蒋主任
组成成员:部属各集团公司总经理
2原各集团的相关改革调整等机构,置于本办公室之下,进行归口管理。】他甩下本子,哼了一声,嘲讽的口气说:“这可真就是司马昭之心了嘛。老爷子是黑后台,蒋主任是代言人,规划发展司是挂名的摆设。一个‘方丈’一个‘和尚’一个‘住持’,搭帮在一起,就可以敲锣打罄,祈求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了。”
“是呀,”达文彬扬起脸,哂笑道,“与咱们以前料想的一样,只能用行政命令强迫各集团的改革机构要归他们管理。呵呵,各单位的情况千差万别,他们管得了吗?还不是就盯着咱们远宏一家。新成立的那个什么‘发展改革办公室’,我看就是‘罗办’。”
“这只怕才是第一步。”张红卫手指敲打着茶几面,粗声粗气地说,“再过些天,恐怕又要下来个通知,严令各集团制定的所有改革调整方案,一律要报请那个‘罗办’备案批准呢。”
“没什么,咱就这么个体制,谁嘴大谁就说了算。上面一纸文件下来,就这么定了底下的人,谁都没招。”达文彬倒是很显得心平气和,事不关己品评的口气说。
“在会上就没人提上市?”张红卫难以置信似的,重重的声音问道。
“没有。”达文彬苦笑了一下,“只是强调说,远宏是未来大集团竞争力的核心,让咱们牵头组建。挑明和暗指还不都是一个样,他们大面上也要过得去嘛。不过这里面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他们是想以局部的妥协,逐步换取对远宏的掌控权。”
“嘿,绝不可能!”张红卫使劲晃了一下脑壳,大声嚷嚷道。他情绪一上来,说话走极端的老毛病就显现出来了。关于这个毛病,达文彬曾经在不同场合,明里暗里给他提醒过多次了,可他还是积习难改。张红卫话一出口,自己也发现不妥,稍许停顿了片刻,刻意看了面前的达文彬一眼。“为什么说可能性不大呢?”张红卫把话往回拉了一下,腔调也随之柔和了些,“心愿!知道吗?一个人多年未了的心愿,有时候是可以转化为一种信念的。一旦形成了信念,可就危险了,甚至有时候,不惜牺牲,也要实现自己的信念。”
“你这几句话,跟林部长说的差不多。”达文彬慢悠悠地说。
“怎么?这么快你已经见过林部长了?”张红卫颇感意外,脸上的肌肉顿时绷紧了,亟亟地追问道,“他怎么说?”
达文彬声音低沉下来,沉沉的声音说:“他自己都已经让人家给排斥在外了,还能怎么说?只是最后嘱咐我,既然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要快干,干好。”
张红卫眯缝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由衷地慨叹了一声:“他这句话就算讲到家了!”他忽地一下抬起头,目光炯炯,瞅着达文彬果断地说,“文彬,我看干脆这样,他们不是要收吗,咱们偏让他们收不成。干脆,把那个改革小组解散算了。”
“嗯?”这一釜底抽薪之计达文彬倒是颇感意外,他感兴趣地盯着张红卫,“不好解释呀。人家刚要归口管理,咱们立刻就给弄没了。这不是明显要和上级主管部门公开对着干吗?”
“我的意思不是解散,而是改名字。”张红卫咝咝地说,“反正现在文件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下面也该进入到实施阶段了,我看可以改一个与调整、改革这些敏感字眼都不搭边的名字,与时俱进嘛,这样他们也找不出大毛病来。”
“好,这个主意好,我看就叫……”达文彬略微想了一下,“就叫‘资产清理领导小组’,反正调整来,调整去,还不都是资产那点事。”
“那人呢?”张红卫坏笑着问他,“这不好解释吧。”
“人也是资产呀。”达文彬理所当然地摆了一下手,轻描淡写地说,“人随资产走,先动起来再说!”
这时,达文彬的手机响了,他低头扫了一下来电显示,快速看了张红卫一眼,疾步走到远处,面向窗外悄然接听。“……好,很好!”张红卫循着达文彬欣喜若狂的声音一下扭过脸,只见达总昂首挺胸,手插在腰上,兴奋得在原地快速绕圈走动,与刚才的委靡不振,一下判若两人:“你们为了远宏干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呀,我要奖励你!……嗯,好,好……你再辛苦一下,抓紧时间今天就赶回来,多晚我都在办公室等你,给你庆功!”
达文彬按断电话,满面春风挥着手机大步走回来。他急不可耐老远就嚷嚷道:“天津的相互融资项目已经谈成了,草签的协议今天就能带回
来,争取明天上会讨论通过。”
“好呀,太好了!”张红卫虽然在嘴上也是跟他和弦共鸣,可脸上却是隐隐地略现出一丝矜持。
达文彬来到张红卫面前,目光一闪,就大概猜出了张红卫的心思。他抬手捅了张红卫一下,调侃的声音说:“好了,别想太多了,等忙完了这件大事,我放你半个月的假。这下可有事情做了……”达文彬说着,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抄起了电话,“小朱呀,我是达文彬。通知在家的各位老总,明天上午上班时间开经理办公会。议题嘛……”达文彬低头略想了想,“传达部办公厅指示精神。提请讨论通过集团局部调整的相关系列文件。还有,你通知杨明峰,让他把那些文件复印出来十套,明天上午在办公室里待命,准备听取老总们的修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