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庭暴力现场直播

国企秀 方效 5725 字 2024-10-15

“呵呵,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给老汪捅出去的。”张红卫也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弄得咱们不好明说,他也不敢承认。于是就怂恿他老婆到处辟谣、告状,说是咱们诬陷他。她老婆也不知道实情,真是个蠢货。”

“嘿,管他是谁呢。”达文彬挑了下眉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实践再一次证明了吧?在咱们这种老国企,没密可保。说不定谁就跟平谷那边沾亲带故的,说不定是他的亲信老张呢。咱们开会

讨论人事和机构变动,有时还没散会,外面的消息就传开了。不用说,肯定是在场那几个人传出去的,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奇怪,还没法查。”

“他现在在医院里养着,每天没有正经事,可能就是瞎琢磨了。下午要是看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准受刺激。”张红卫冷笑着说,“也好,那就再提醒他一次。”

“这个老汪啊……”达文彬很惋惜地摇了摇头,“出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收敛点,反而跳得更欢了,处处受阻,没人买账,终于自己憋屈出个癌症,不是聪明人啊。”

张红卫揶揄地瞅着达文彬,坏笑着说:“这能理解。他知道自己有污点,而大家又都不方便捅出去,所以就更加变本加厉,试图来反证明呗。”

达文彬竖起手掌,把茶几上的一小堆铅笔屑仔细刮到一张白纸上,随手折了一个小包,捏在手里站起来:“所以呀,我琢磨再三,下午你还是要去。我刚才告诉老张了,让他也去。如果那个汪夫人闹起来,看老汪自己怎么说!”达文彬说完一扬手——纸包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栽进门后的垃圾桶里,“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嘛。”

两辆小车,向部中心医院驶去。挂着部内通行证的车,没受到任何阻拦,绕过门诊大楼,直接停在后面幽静的干部病房楼前。

达文彬、张红卫、徐爱华先下了前面一辆车,后面车上下来的戈一兵,转身看见朱宏宇一手拎着两盒补品,另一只手正艰难地从车的备厢里往外掏一个大果篮,急忙走过去帮忙。他一手托着篮子,另一只手一使劲,沉甸甸的果篮就到了手里。张处长不安地也赶忙凑过去,三个人撕扯了几下,张处长无奈只分到了朱宏宇的一个礼盒。

气宇轩昂的一堆人,踢里咣当的在本是安静的病房走廊里游行,引得几个浅粉色护士服的小护士忙从护士站里跑出来,扎堆看了几眼,有人认出原来是部内鼎鼎有名的远宏集团的高层领导们,就都缩了回去。徐爱华靠近护理台,叫过一个护士,跟她轻声说了几句。护士点了点头,眼神不满地扫了那些人一遍,就打头领着他们,推开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门。

达文彬以前除了体检,还从没住过院。可是当上领导这些年,没少来探视过病人,因此对这个“三级甲等”部直属医院的病房挺熟悉,也算是熟门熟路。随着生活阅历和年岁的增加,他每来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眼见得那些半真半假的朋友、熟人,有站着进来,倒着出去的,也有倒着进去,至今还活蹦乱跳的,真是慨叹人生无常啊。

护士闪在一边,达文彬最先走进去。一看病房里的太平景象,不禁有点失望……

汪书记穿着一身红底白道的病号服,鼻梁上耷拉着老花镜,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五颜六色的杂志,听见响动,猛一抬头,见门口进来的,竟是笑容可掬的达文彬,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手扶着沙发扶手,就要站起来。

“哎呀,你可别动……”达文彬诚惶诚恐紧走了两步,一把按住汪书记不安地说,“您现在可是贵体,不管是抻着了还是磕着了,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后面几个人陆陆续续进来了,问寒问暖。朱宏宇排在最后一个,顾不得放下礼盒,赶紧探身,脑袋挤在几位领导肩膀后面大声说:“汪书记好!小朱代表全家给您拜早年了。”

“哎呀,书记气色真好呀,红光满面的,我觉着比上班的时候看着还光鲜。”戈一兵蹁腿坐在一张空病床上,瞅着书记笑吟吟地说。

“哎——”书记痛苦地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别看我外表像个好人似的,可是这儿……”他竖着手掌在自己的腹部比画了个开膛的姿势,“半尺多长的大刀口子呢,里面全坏了,肝腹水呢。”他抬起胖胖的脸,似乎忽略了坐在他边上的另一只单人沙发中的达文彬,抬手指着众人说,“你们都不错吧?最近都忙些什么?”

张处长见领导们都不答言,忙从病床沿上站起来说:“还是每年那些事,正在搞述职和绩效考评呢。”

汪书记含笑点了点头,随后又拉着长声,关切地问徐爱华:“爱华呀,你们经济这一块儿也一定很忙吧?”

“咯咯——还好了,忙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这不,刚一腾出空,就来给您拜年呐。”徐爱华不紧不慢地说,她进屋没脱羊绒外套,在温室一般的病房里热得双颊绯红,不觉笑容里平添了不少妩媚。

“小朱呢?年度工作会的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记得去年你写得就挺好,用了个歇后语叫……嗯,叫‘先搭庙,再找和尚’来形容咱们的机构改革,很生动,很形象嘛。”汪书记谈笑风生,哪像个癌症病人呀,简直是换了一个场合,在主持党委工作汇报会。

达文彬听他竟然要一个一个地检查工作,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哂笑,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贼心不死呢!远宏现在的工作你就是想管,又能管得了吗?把自己照顾好得了,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可同时,达文彬心里也暗暗吃惊,没想到对权力胜似海枯石烂般的爱情,竟能激发出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蕴藏在身体最深处的巨大潜能,而使之提前进入

到回光返照阶段。怪不得人说,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呢,这话绝对有道理!

达文彬平静地看了一眼自打进屋之后,就一直躲在靠窗的角落里没吭一声的张红卫。只见这大个子,身子朝向窗外阳台,正在低头摆弄手机呢。

“红卫呀,我听罗部长有一次说,明年要以远宏为核心,打造新的上市公司。你是主要负责改革和经营的,到时候可够你忙的啊。”汪书记乐呵呵地绕着圈终于点到张红卫了,“现在有什么举措?不保密吧,能不能给我提前透露一点儿,学习学习?”

汪书记软中带硬的一番话里的意思,张红卫听出来了。张红卫心想,这个连自己都承认肚子里全坏了的“老白菜帮子”,拿罗部长来吓唬我,还“有一次听说”?哼,我可不是“吓大”毕业的,管你们有几次呢。他心有所思,体现在脸上,就是一种皮笑肉不笑之中带着一丝轻率的样子,赶紧放下手机,很快地说:“这一阵子忙着年终收尾,哪来得及考虑明年的事。这么大的动作,就等着书记康复上班,给我们拿主意呢。”

达文彬感觉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赶紧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竟然就是近在咫尺的张红卫。信息只有短短的八个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达文彬绷着脸,不动声色重新揣好手机,看着汪书记明显稀疏了许多的后脑勺,心里暗暗笑,瞧他这丧心病狂的样子,如果侥幸能站着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人呢!

汪书记本来是要显示自己一直还活在远宏广大职工、干部心中的。其实并没有打算真听汇报,因此对张红卫的敷衍也不予深究。按座次排列,最后脸就扭向了罪魁祸首达文彬一边:“文……”不想,汪书记慈祥亲切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文彬”叫苦不迭的声音给顶回去了。

“书记呀,你这一住院,可把我给弄得晕头转向了。”达文彬唉声叹气地说,“你是知道的,我一个技术干部出身,对党务工作是外行。有些政策,自己还不能完全明白,现在倒是要给别人做思想工作,实在是赶鸭子上架呀……”

得癌症的人,按咱博大精深的中医理论的说法,就是“气淤”。原先汪书记福体康健的时候,每次开会,说话刚开了个头:我认为啊……那个大嗓门的张红卫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总抢汪书记的话,接话茬准来一句:我猜测书记的意思是……而且每次还肯定猜错,有时候意思甚至是完全拧着个的。今天张红卫倒是老实了,可达文彬却亲自跳出来了,您说这哥俩是不是商量好了的,有在病房里“双打”汪书记的嫌疑?

汪书记现在又被“淤”了一下,并且还被达文彬影射了一下他不懂技术,这可是他的大忌,于是红润的脸上就有些泛白。

可达文彬那么聪明的人竟然当作没看见,仍然喋喋不休地向书记汇报自己这一段时间代理的深切体会:“……我有一个想法,等书记康复出院了以后,一定要给机关全体党员干部,上两次党课。从‘三个代表’,到科学发展观,增强一下大家的理论水平。”

汪书记皱着眉头听着,还不得不一个劲地点头。一直等到达文彬不再说话了,才心有余悸的看了看他,确信不会再被“淤”,方用力清了清喉咙,郑重其事地说:“我认为……”谁知道刚开了个头,又被打断了!

原来是汪夫人手里拎着两个物美超市的塑料袋,出现在病房门口。她诧异地扫视着满屋子的不速之客,松垮白皙的脸上立马红了一块,可很快又整体暗淡了,嘴唇微微嚅动,表情复杂。

屋内没病的人,见了她,全都礼貌地站起来。朱宏宇本能地还几步抢上前去,接过汪夫人手里的购物袋,随口叫了句“阿姨好”。可是其后,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手里这纯私人的物品了,无奈之下,便有些尴尬,像个初见生人的孩子似的,手足无措的陪站在老娘身边。

达文彬是领队的,吃苦在前。他满面春风地对汪夫人抱拳拱手说道:“嫂子,今天我们几个代表远宏集团的全体干部职工,来给您和汪书记拜早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