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句话定半生

国企秀 方效 8473 字 2024-10-15

达文彬别看是技术人员出身,可是为官多年,见多识广,又加之善于归纳思考,因此宣传鼓动,张口就成章为一套结合本单位实际的务虚理论来,本可以滔滔如江河之水,不过,他今天的主要心思并不在这个地方,而且,对着这些懵懂的小孩子,侃起来确实也没必要。

看到张处长无奈地垂下笔,眼睛不停眨巴着,急迫恳切地望着自己,达文彬便适可而止,话锋一转指了指他,亲切地对大家说:“我要感谢张处长呀,今天给我提供了一个与你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难得的直接交流机会。我想,趁着这个平台,我也要向你们多学习学习。这样吧,下面咱们换一种沟通方式,大家都有什么问题,或者对我,对集团有什么希望,可以像对待兄长似的,都爽快地提出来,我一定做到有问必答。”

达文彬说完,端起保温杯很惬意地喝了一口水,抿起

嘴唇,笑眯眯地扫视着大家。可是,当大家碰到他那刷亮的眼神,都好像触电似的,不自觉就有些心虚般地垂下了眼睛。在这个非比寻常的场合,谁也不敢贸然先说话。场面就这么一下子冷下来,寂静得连有人脚尖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朱宏宇,见此情景,不觉就替领导担心起来。要是再没人说话,这不是晒领导的台吗?领导的心情,就是自己的心情,领导的尴尬,那就是自己的痛苦啊。尽管急得直搓手,可他知道,在这个台面上,绝对没有自己唱戏的份儿。情急之下,便轻轻挪动脚步,站到张处长正对面稍远处,一个劲儿地向他挤眼努嘴的。

张处长其实也在暗自着急,看见朱宏宇逼自己,只能挺身而出了。“哎,这个……”他支吾着看了达文彬一眼,才放大了声音说,“机会难得,如果大家家里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集团领导提出来嘛。”

真不错,张处长话音未落,就从他并排的右手边传来了回应:“哦有个困难,不知道提出来,领导允是不允?”这难得保持着原汁原味的陕西话,勾得大家一下子全都转头望过去。只见搭腔的是一个长脸大下巴,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横纹,头发稀疏的男同学。看面相,明显比周围的一群大不少,不过嗓音却是尖声尖气的。

噢,达文彬想起来了,此人是今年新分来的两个博士中的一个。书读得多了,怪不得看上去要老成持重许多。达文彬见是博士说话了,越发显得客气。他放平两腿,上身微微前倾,用鼓励的口吻说道:“许博士,你说嘛,大胆地说,不要有什么顾虑,以后远宏就是你的家嘛。”

“呃,那哦就说咧,是这个样子的。”许博士摇着稍许有些涨红的脸,看似字斟句酌地说,“哦家在农村,哦的母亲现在有病,哦刚才听达总说,集团有一部分支出,是用于职工和家属的医疗费呢。哦就是想问问,集团是不是能给哦母亲报销医疗费?”他停了停,看见大家全都关注着自己,信心倍增,不觉声音又大了一点儿,听起来也更刺耳了,“要是不能全额度报销,给报销一部分也行啊。”

“扑哧!”许博士刚说完,从达文彬身后就传来一声轻笑。达文彬迅疾扭过脸,发现朱宏宇正捂着嘴巴,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这个,这个……”达文彬实在是没想到,这位饱读诗书的博士,竟然真拿企业当自己的亲娘了。做了多年的领导,他平时最瞧不起占公家小便宜的职工,主观确定为是思想品德有问题,不由得火往上撞,眼睛一下就放亮了。看见这熟悉的犀利眼神,张处长不由得心头一阵紧缩。

可转念又想,抛开这亲民的场合不说,不是自己让人家大胆说的吗?人家既然说了,你能把他怎么样?咳咳,还真是拿他没办法!达文彬思索片刻,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转瞬间就恢复了善解人意的样子,和蔼地说:“小许呀,你提的这个,是个个人问题,在今天这种场合,咱们就不多讨论了。但是,你母亲有病,应该抓紧治疗。必要的时候,可以接到北京来。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找我,我还是认识几位名医的。关于职工家属报销医疗费的范围,国家是有明确文件规定的,谁说了都不算,以文件为准。你看这么办好不好?等散了会以后,你去找一趟张处长,我想,他会按照政策,给你一个确切答复的。”达文彬说完就迅速向一边扭过脸,刻意躲开那个半秃博士仍是意犹未尽的眼神,再也不看他一眼。

张处长面色也很有些难堪,脸拉得老长。心说,可不能让这个四六不通的家伙再口吐象牙了,再说下去,弄不好下面就有什么解放普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宏大构想提出来呢。到那时候,真找不出现成的文件、规定可以敷衍他。这家伙搅局是小,可万一从这些菜鸟堆里,再诱导出个超极品,胡言乱语两句,自己今后还能不能再挑处长这副重担,也许就是两说!不过,好在他经验丰富,没再给其他人自告奋勇的机会,索性直接点将了:“裴小彤,你说说看……”

裴小彤是部里某位司长的小姨子,白白净净,身材娇小,总是一副笑眯眯很乖的模样。张处长估计,她与姐夫一家接触多了,应该懂得些职场里的基本守则。

果然,小姑娘抿着嘴唇微微沉吟了片刻,手扶着膝盖站起来大大方方地笑着说:“我刚参加工作,一点儿情况都不了解,也没过多的想法,反正就是多向老同志学习,干好本职工作呗。我想请教一下达总,咱们集团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寻求上市呢,还是凭借咱们现在的雄厚实力,自主发展?”真是近朱者赤,这小丫头不但视角挺宽,立脚点也够高,一冒头就有点总览全局的味道。嗯,不错,还真有点意思。

达文彬笑眯眯地瞅着她慢声细语地说完,虽然还不能完全将眼前的这个活人,与写在纸面上的名字对上号,可基本上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小裴这个问题问得好呀。”达文彬不由自主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实在的,这个问题,也是集团领导和部委职能部门所共同关注的。”一提起这件大事,达文彬的声音就变得抑扬顿挫,掩饰不住决策者的风范,“这里就不免要涉及一

个根本性的问题了,就是企业上市与咱们现在的经营模式相比,有利点在哪里?我个人的见解嘛,一是搭建一个平台,吸纳社会上的大量资金,突破财力发展瓶颈。还有一点儿,可以通过资本运作,在金融市场上,取得比实体产品更丰厚的收益。

“从集团目前的情况看,资金没有问题,预计未来几年内的研发生产任务也很饱满,总体来说,是在良性发展的轨道上。要是一下子吸纳了过多的资金,不但要保值,更重要的是要增值。我们不仅要对国有资产负责,还要对千千万万的股民们负责。这样,必定要拿出相当一部分精力为闲散资金寻求出路,集团的整体负担一下就加重了,可能还会事与愿违。

“再说了,上市公司的所有财务资料都要公开,置于全社会的监督之下,这对于集团来说,也是个必须考虑的问题。今天跟大家交个底,咱们集团,为了后续发展,持续发展,其实在对外公布的财务数据上是有所保留的。实际上,去年,全集团完成的产值是一百四十七个亿,工业增加值和利润也分别达到了近百亿和30以上,同比报表多出了一倍多。”达文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意给大家留出欷歔赞叹,甚至是惊呼的时间。

“但是,上市也有上市的好处。”达文彬端起杯子,很满足似的喝了一口水,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就是可以进行资本经营,从管理学和企业经营学的角度上来说……”

张处长看见可亲可敬的达总,不厌其详,深入浅出地侃侃而谈,心里就有了一种在长官面前将功折罪之后的幸福感。不过,这些新兵蛋子们似乎并不能完全听明白达总的高深理论,因为,有些甚至连他张处长本人还尚不能够彻底理解呢。

慨叹之余的孩子们,有的小脸涨红,一个劲儿胡乱地被动点着头,有的目光呆滞,显然是不知所以然。更多的则是相互间大眼瞪小眼,一看就是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是在说,跟我们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有用吗?我们离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远呢。

人事处长是干什么的?就是察言观色,为领导扒拉职工提供材料的。要是单从这一点儿上来说,三朝元老,“文革”期间锻炼成长起来的张处长,绝对是人尽其才。他环视了两圈,惊异地发现,菜鸟堆里竟然还能扒拉出个例外。

原来,在他并排方向,坐着个瘦高的小白脸,薄薄的嘴角含着一泓浅浅的笑纹,深褐色的窄边眼镜后面,一双细长的眼睛灵动闪烁,明显是紧随着领导的节奏,渐入佳境的样子。嘿,难得!这小伙子的名字叫,叫……张处长转了转眼珠,偷偷翻开手上的材料,低头搜寻……嗯,找到了,此人名叫杨明峰,男,二十五岁,是个外地留京的硕士,学自动控制专业的。

“刚才,我把集团领导层考虑的事情,毫无保留的都跟大家说了。甚至还有一些很多职工都不知道的数据,也向你们坦诚地公开了。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是远宏集团未来的主人嘛。大家今天坐到了一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够成为懂技术,会管理,而且还要擅于经营的综合性人才。”

达文彬将目光转向张处长,似乎是深有感触地说:“跟他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一起座谈,我的精神也是享受了一顿饕餮大餐呀。打个不太贴切的比方,我认为可以称之为家宴。这种形式,依我看,人事处以后可以多组织几次,让那些部、厂、所的领导也跟大家多沟通。”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接下去还有点时间,咱们尽可以敞开谈。”

“是,是,这样对年轻人的成长就太有好处了。”张处长为了控制局面,临时充当起主持人的角色,他的目光来来回回逡巡好几圈,最终还是决定落在杨明峰身上,“女同学说完了,而且说得很好,咱们男同学也不能落后呀。小杨,你就代表全体男同学,也说说看。”

杨明峰没有准备,遵从张处长的指令急忙站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马上就镇定下来,只是语速有些快:“达总,我在分配到咱们集团之前,就在网上查阅了有关资料,刚才又听了您说的数据,越发受到鼓舞。怪不得网上的评论都说,咱们远宏是老科研院所成功进行市场化改制的典范呢。而您的一些成长经历,更让我深感钦佩。现在,能与您这位学长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聆听您的教诲,我觉得十分幸运。您能不能跟我们这些职场新人谈一谈,您从一个普通科研技术人员,逐步成长为著名的企业家,都有哪些成功的心得呢?”

嗯?从一个新人嘴里,竟能冒出这么几句条理清晰,隐晦而又不肉麻的马屁话,这是做秘书的材料呀。朱宏宇心里一动,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审视起眼前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在那张略显紧张的小白脸上,他隐隐察觉到了一种锐气,确切地说,是介于聪慧与稚嫩之间的那么一种味道。

朱宏宇心里其实清楚,刚才达总抛出的那些所谓机密数据,都是部委内部合并财务报表时半公开的冠冕数据,是忽悠眼前这些毛孩子的。实际的经济数据嘛,除了达文彬和总经济师之外,恐怕只有天知道!可这个杨明峰不但能够领会,不动声色地顺

竿爬,而且还为领导激励人心,树立企业形象有意无意充当了吹鼓手,不简单,确实不简单!

达文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轻轻地摆着手谦虚地慢声说:“我个人有什么可说的?我想,除了兢兢业业地工作,就是恰巧赶上了某些机会,仰仗着领导和周围同志们的信任和大力协作罢了。要说体会嘛……”他认真地想了想,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还真有一点儿,说出来与大家共勉吧。就是在学校里靠的是刻苦,在工作中靠的是智商和悟性。”

见面会刚结束,张处长就在走廊里拉住送他们出门的朱宏宇,急切地小声问道:“哎,小朱,刚才达总关于人才和创新的重要讲话你记下来了吗?”

“我倒是记了一些,但是可能不太完整。”朱宏宇低头想了想,用惯常的那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道。

“哎,好,好!”张处长兴奋起来,“你把你记的尽量完整地写出来,我拿回去跟我的记录一结合,就是达总在今天见面会上的重要指示,争取明天就在网上登出来。”张处长急迫地搓着手,边转身往电梯口走,边连声慨叹道,“这个指示真是太重要了,太重要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出乎意料,竟是达文彬打过来的。

张处长即刻原地站下,脸转向墙壁,哈腰颔首,恭恭敬敬地接听:“达总,请问有何指示?”

“张处长,麻烦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达文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

当朱宏宇带着张处长重新回到总经理办公室时,只见达文彬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朱宏宇眼疾手快,马上把刚才开会时达文彬坐的客人椅子,重新请回到原位。

不是有句戏词叫“相府家奴七品官”吗?可那少了三个字——“相当于”。自己的位置再受人瞩目,毕竟还只是个品级不高的秘书,这点儿一刻也不能马虎。现在,显然领导们要讨论工作,尤其是人事问题,自己无论如何是要回避的。有时候知道多了,反而容易惹火烧身。朱宏宇又给张处长沏了一杯茶,便出屋去了。

等厚重的大门完全关上了,张处长才在达文彬对面坐下来。刚才被总经理临幸过的椅子面,现在还是热乎的呢。但是此刻,隔着宽阔的班台,他隐隐感觉到的却是对方释放出的森森冷气。张处长不由得佝偻起上身,双手抱住纸杯子,不安地望着似乎顿时与自己便相隔千里,显得威严了许多的达文彬。他这么急着把自己叫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