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屋子,我仔细修补着床垫,直到太阳落山,亦风才满脸疲惫地回来:“那些狼太狡诈了,弄乱了脚印,我一直跟到下面的冬季草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上,要找他们比找天地会分舵还难。”我笑了,早知道是这种结果……
日落,大地渐渐被黑暗笼罩,只有白雪把地面衬出来一片白光。在白雪与黑暗的上方是夜空的蔚蓝。偶尔响起一串串的鞭炮和着犬吠从遥远的村落方向隐约传出。我和亦风恍惚想起今天是除夕了,这也是若尔盖草原最冷的时候。
小屋窗下,格林依偎在我们面前,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轻轻揉搓着他的耳根:“格林,你知道吗?你不属于藏獒,不属于领地狗,更不属于人类,你是狼——荒野里最自由最神奇的狼。”格林瑟瑟颤动着耳朵,深情地舔了一下我的手腕。
夜影婆娑,夜风泠泠……
午夜时分,格林慢慢起身,狼脊背滑过我的指尖,他默默地走出了小屋。
荒冷寂静中,当第一声狼嗥从窗外响起,我们的心顿时苍凉起来。格林今天的声音中蓄满了孤独与忧伤……他经历了其他狼所没有经历过的生命历程,却也没有经历很多狼应该经历的考验,他独自走到了今天。有人说狼拥有永远填补不满、感到无限空洞的灵魂,也或许,狼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孤独中。极端的生存条件,铸就了他们钢铁般意志的同时,也塑造了一颗最孤独的心。于是,排解内心孤独成为狼的习俗和传统,于是狼常常对月哭泣。但格林不止是哭泣,今天的他有了更多的自信与自豪,披着月影为他罩上的苍银色战袍,他稳稳地站在雪面上,挺拔身躯,昂起头颅放声嗥叫,寂静的山野仿佛被嗥声撕开一道道闪电般的裂口,冰雪脆裂的声音滚过山谷。
聆听苍狼祭月,格林的声音纯正圆润,再没有胆怯的收声。他闭上眼睛物我两忘地呼唤着,狼族的声音讲述着他的寂寞、孤单和凄凉的身世,这流淌在他血液中的狼嗥比他度过的岁月和呼吸过的空气还要古老。
格林缓缓睁开眼睛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一点点的回音在遥远的草原消失,听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声音,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双关注的眼睛。
“狼群是不是走了?”亦风有些失望。
不远处一声洪亮的狼嗥猛然响起,与格林遥相呼应,声音亲近而友好。刹那间,我们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立即爬上了窗边。这珍贵的回音令格林更为兴奋,他调整好自己的歌喉,高亢地嗥叫着尝试和这位同伴交流。
“嗷——欧——”一声威严而不容置疑的嗥叫,中气十足,声音非常之近。
“这句我听过,这句我听过!”我猛摇亦风的肩膀,在他给收集的狼谷录音中曾经反复听到过这种音调,这是狼王接纳家族成员的声音。我像蒙中了一道考试题那样亢奋不已。一旦明了,格林立刻和这个声音接上了头,长声回应起来,我和亦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笑着。
狼王的呼啸之后,狼群便此起彼伏地回应起来,声音很近,就在附近的几座山上,远近几十公里内的狼都在这里集结了起来。狼王用家族独有的声音召唤着所有的家人,不同的家族唱着不同的声调,没有狼会拒绝加入群体的战歌,每年也会有新的成员来到不同的狼家庭,这是属于狼的时刻,狼族的勇士们纷纷聚集起来,为越冬准备食粮。
我和亦风裹着厚衣服走出小屋外,坐在冰天雪地中感受这一生仅有一次的不一样的除夕夜。
狼族的战歌不时在空野回荡,他们对格林回应的嗥声再没有了昨夜的迟疑。格林也越唱越激昂
,看着他的陶醉样,我们也不禁为之感染,抚着格林的背小声地学起来。亦风学了两声,似乎找到点感觉,索性壮着胆子,拢起嘴巴加入了这狼族的合唱团:“欧呜——嗷——”然而亦风的号声刚结束,狼们却统统闭嘴了,今天的狼群都近,把这里的声音听得分明,好像合唱团中突然有人跑了调,有的狼“欧”音还没拖够就打嗝似的咽进了肚子里。
“我说错话了吗?”亦风心虚地捂上了嘴巴,格林偏头望着亦风,钢针般的瞳人中竟然透出温柔与感激。没想到亦风的声音还能起到清场的效果,我哧哧地贼笑着:“你别考验狼王的承受能力了,刚接受了一个格林,今天又来一个另类。要不,你也去纳一份投名状?”亦风捂紧了嘴巴偷笑起来。
狼王高贵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刚才的“奇声怪调”深感困惑,格林舔舔亦风,骄傲地抬起头回答那声问话:“嗷——嗷——欧——”这个声音响彻四野,整个狼山微微震颤,一片片积雪从小屋上纷纷坠落。
少顷,狼族的嗥声重又恢弘乐章般地响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逐渐向狼山会聚。狼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下越需要集体,这是对他们生死的考验,也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荒原的眷恋。
格林回头望了一眼,他凝视月光虚幻的山上曾经的家园,心里涌动着生离死别之情。
终于,他从深深的雪中拔出一只前肢,迈出了离开人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