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连续剖了五只旱獭,累得腰也直不起来了。太阳转斜,山风渐冷,弧形的地平线延伸得很长很长。那匹狼好奇盯梢的目光又若隐若现了,浓重的旱獭味对他怎不是个强大诱惑?他连我的营地都斗胆窥探,看来是很饿了。我会心一笑,留下一只清理干净的大旱獭扔在营地外几十米处,想了想又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旱獭身边作为见面礼,那是我预防低血糖救急的东西,也是格林的心爱零食,这大狼应该从来没有尝过奶糖的滋味吧。
入夜,格林长久以来的对月高歌终于有了回应:远方的山梁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嗥叫,空灵、悦耳,穿过无数的朦胧与悠远,拖曳着的回音飘荡在山谷。格林激动的声音更加高亢缠绵,充满无边的向往与喜悦,仿佛这珍贵的回答为他生命重新注入了新的希冀。
我坐在帐篷边熄灭所有的灯火静心倾听,他们的声音穿过荒野回荡在耳边,那就是最美的音乐……
还剩下四只旱獭,一天给格林一只,我也能过几天悠闲的日子。但狼的口粮是有了,我的口粮却没了。站在山顶打望,离大河湾对面不远有一条公路,我能看见最近的一户人家就在河与公路之间,他们的牦牛也散放在河边,我需要找他们买一些吃的。
绕过很远的一座桥往大河湾对面走,格林在雪地上踏着像霹雳舞一样轻巧的滑步跟在我后面,他很少走入有人居住的地方。他远远地绕过牦牛群,吃饱了旱獭的格林无意与牦牛为敌,然而他突然发现了两只肥大的野兔,格林见了兔子,天生的猎捕本性难以控制,他立刻追逐起来。但是追了十多次都空手而归,两只兔子从各个洞口此起彼伏地露头,把没经验的格林调戏得摸不着头脑,格林气得绕着兔子洞团团转,乐得我咯咯笑,想起了那首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最让我高兴的是格林又有了抓兔子的兴趣和信心,而且这次他没发出半声狗叫,看来我带他离开獒场是对的。
任格林跟野兔子周旋,我离开他去牧民家找吃的。这家人很友好,我买了不少糌粑、油饼、血肠,以及一条羊腿、几块风干肉、小半包盐,还有一棵难得的大白菜。想到晚上能吃上蔬菜卷烤羊肉我高兴极了。
我沿路捡了很多的干牛粪,砍了些沙柳枯枝。晚上,在营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把砸来的冰块围在火堆边,融化的冰块会形成一个湿润的水圈,可以预防火势蔓延。我边烤着羊肉边把昨天在河边洗的袜子挂在火边烘烤。说到洗这袜子的经历真是不堪回首,冰冷刺骨的河水冻得双手简直没了知觉,我简单搓了两把就扛不住了,赶紧跑回来把手摸在太阳能板上取暖,当我感觉到烫的时候,手已经像烤面包一样肿了起来,粗壮得吓人,指头都没法弯曲。看到晾晒在帐篷外的袜子就更恼火了,我原以为高原的太阳一会儿就能把它晒干,到了晚上,我的手实在太痛,偷了个懒没收,谁知道第二天袜子就冻得硬邦邦直挺挺的,像两弯回旋镖。
那匹大狼也常常幽灵般远远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从不轻易接近我们,可我感觉他对我身边的格林有着巨大的疑奇。他不再刻意地躲开我的目光,虽然远,我仍能感觉到他剑一样凌厉的注视。他能长久地直勾勾地盯着我,直盯得我血液发冷,但是如果我拿起望远镜或者照相机,他就会立刻消失,格林也追他不上。
多疑是竞争性动物不可缺少的性格,狼更是如此,这里的盗猎者那么多,狼当然深深忌惮手拿仪器的人类。我一直怀疑大狼和格林之间是否也有着一定的血缘关系,这种血缘的气息将他们用彼此的好奇紧紧维系在一起。为了不让格林与这唯一可能的亲人失之交臂,我不再用相机之类的器材去打扰这匹大狼对我们的探询与侦察。在营地周围、在狼渡滩、在沙石地我发现过很多不属于格林的新鲜爪印和狼粪,显示这一带还有不少狼出没。我会收集这些狼粪,晾放在营地周围,让营地沾染一些野狼的气息,也让格林更加熟悉狼群的味道。格林喜欢在野狼的留痕上
打滚做记号,当他在灌木丛边嗅到野狼的味道时,总是异常激动地四处寻找。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我在营地缝补着被荆棘剐破的衣服,山梁上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一只狐狸正和大抢食。这可难得看到,我忙摸出相机拍了两张,再一看位置突然想起那是我几天前埋下的旱獭内脏,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我生怕旱獭内脏中的毒性未消,正想大声吆喝驱赶,却发现那只大狼就站在山腰上冷冷地看着这场争斗。我知趣地收起相机以最不具威胁的姿势坐下,闭嘴观察。
格林已悄然而迅速地跑了过去,狐狸和大立刻丢下食物各奔东西。大狼转过头居高临下威严地看着格林。大狼半蹲着身子,身体紧紧缩起,尾巴又硬又直微微上翘,脚步异常小心地落地,每个动作都表现出既威胁又友好的复杂心理,这是肉食猛兽相遇时所特有的带着威胁性的僵持。格林夹紧了尾巴,耳朵紧贴着后脑勺,放低了臀部,用他作为小狼所惯有的臣服姿态呜呜叫着一点点向大狼凑过去。这一对照我才吓了一跳,那只狼的体型竟然足足比格林大一倍,再看他翘起的狼尾,难道他竟然是个狼王?可是他的臣民在哪里呢?为什么总是看他形孤影单?我想起盗猎者们埋藏的狼夹子,想起他每晚嗥叫声中的困惑哀愁,想起他探寻我的营地找寻食物,难道他也曾痛失至亲?难道连狼王的生活也如此艰难?
大狼转动身体,始终不让格林绕到他的后方,他皱起鼻翼挺立狼鬃,发出威胁的低声咆哮,牙齿急速紧咬磕出啪啪声响。我开始为格林捏把汗,但我无法参与其中,这是狼族内部的事情。
格林更努力地表达他渴望被接纳的意愿,他呜呜的声音更加柔和而真诚。他埋低头部,肚子贴着地像鳄鱼一样爬行着凑到大狼跟前,像对父亲般恭顺,接着格林把头放偏,缓缓地侧身亮出了整个肚腹。他仰躺在大狼跟前,将脖子和脆弱的腹部呈现在大狼嘴下,用他曾经受伤的那只前爪轻柔地伸出去抚摸着大狼的唇吻。这是狼家族最为臣服的肢体语言,大狼当然明白这一表达,他谨慎地低垂着头,用鼻子深深嗅闻这来自人类世界的狼孤,思考着要不要接受这带人味的孩子,或是当成狼族的叛徒张嘴一口咬断他的咽喉。大狼向我投来极富深意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与格林呜呜殷切的呼唤声合为一体。
格林的真诚总算得到了回报。多日以来的试探和观察,大狼似乎觉得我们并无恶意,他犹豫着伸出一只脚爪轻轻放在了格林的头上。这仿佛是一种认可,格林高兴极了,翻身起来嗅闻大狼的嘴巴,大狼禁不住格林如火般的热情,终于和他相互理解地碰了碰鼻子。他们友好地交流着,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适应、有一点尴尬。大狼虽然认可了格林,但显然还不习惯在一个人的面前放松自己的警惕,虽然格林围着他激动得又蹦又跳,又亲又舔,但他总是时不时地看我一眼表示他对我还有所戒备。
从大狼的动作和眼神中,我感觉我的存在和观望始终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大狼不紧不慢地向山梁背后跑去,跑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格林:他似乎是要去一个地方,而他希望格林也跟着他去。格林紧跟上前亲切地叫着,围着大狼打转,转上两圈之后向我的营地跑几步也回头看着大狼,格林竟然天真地希望大狼能够跟他一起留下。大狼愣住了,他的表情由诧异迅速转成了愤怒,狠盯了我一眼,阴沉着狼脸,掉头就走。
格林失望极了,急忙追着大狼的背影翻过了山梁……两个身影一消失,我不知道格林还回不回来,我心里纠结起来,很想喊回格林!
突然,山梁背后传来大狼的怒声咆哮和格林的尖锐惨叫。糟糕!我拔腿就往山上追。跑了没多远,就望见山梁上冒出一对尖耳朵,格林小小的剪影出现在山脊线上。他望着大狼离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不做声瘸拐着回来了。看着那去而复回的熟悉身影,我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狼咬得很深,伤在格林的肩胛上,皮开肉绽。我用完剩下的所有白药才给他擦完伤口,一定很疼,格林没有一点反应,眼神悲哀而惆怅。我痛心地抱过格林,把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粗壮的脖子、他宽阔的额头、他挺直的鼻梁,还有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看来回家的路还很漫长。格林啊,我可以抚平你的伤口,却如何抚慰你的心灵?
“格林,我们是不一样的。你终究要离开我,回到狼群中去……”我忍不住泪眼婆娑。话虽如此,可感情毕竟是自私的,我打心里舍不得格林走,离别真的来临了,又欲舍还留。
格林把爪子放在我手心,双眼随着我的抚摸伤感地闭上又睁开,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