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我根本无心回答黑瘦子,嘶哑着嗓子低喊了一声,拼命压制住慌乱,不敢在这圣地高声喧哗。我急忙四处搜寻失踪的格林。范医生、黑瘦子等五人一看我刹那间惊得脸色惨白的样子也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分头帮忙寻找。
这是我记忆中与格林最恐怖的一次分离,比金雕的掠食、藏獒的袭击更令我眩晕而不知所措,我生怕走错一步路,生怕碰见一个人!更怕我想也不敢想的场景就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早就听说过天葬是藏族人认为的最神圣的回归。他们的宗教告诉他们“人生就是转世轮回,人活着就是来赎罪的,死才是真正的解脱”。所以藏族人从不畏惧死亡,死了就大大方方地把尸体肢解成碎块,去喂神鹰,贡献作为人最后的价值……借助他们心目中的神鹰兀鹫就可以把自己的躯体带上天堂。所以一般人死而未僵时就被弯曲成弓形的胎儿状,如同生命的最初,用白布包裹,天刚亮就运上天葬台,然后所有的人离去,由天葬师处理。天葬师沉默寡言,地位极高。他们把包裹打开,将尸体绑到经幡处,开膛破肚,此时兀鹫便会蜂拥而下,顷刻间将躯体啄食干净,这就说明死者很有造化。若兀鹫不来吃,家属就很着急,赶紧焚烧衣物祈祷上苍。然后天葬师便将尸体熟练地肢解开来混以糌粑献给神鹰。
一直以来我对天葬充满着敬畏和钦佩之情却从未想过要去好奇地窥探个究竟,没想到我竟然阴差阳错被一只狼带到天葬台下安稳地睡了一夜,此番经历让人不寒而栗!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狼身上的确是裹着一团阴森森的鬼气,连格林也不例外,难怪诸多的恐怖片里总是不乏狼的角色出现。我脑袋里如有一群马蜂嗡嗡乱飞,整个世界都变得摇晃起来,我知道我的脚步一定是慌乱而跌跌撞撞的。虽然某些以狼为图腾的民族也将狼作为天葬的执行者,但是各个民族信仰不同。不敢想象一只狼在众目睽睽中斗胆闯入这里的天葬场,出现在一群神鹰遮天蔽日的恢弘羽翼之下是喜是忧?在虔诚的天葬者眼中是神圣的象征还是邪恶的入侵?更遑论狼后面还跟着一个失魂落魄寻狼的女子。
“在那儿!在那儿!”黑瘦子压低了声音喊,还是他最先发现了狼的踪迹。我像黑洞中摸索的人终于见到了一丝光亮。我慌忙跑过去。范医生等人也纷纷闻声赶来。
眼前的草丛里,格林叼着一大块带血的骨头正在狼吞虎咽,龇着獠牙恐吓着来人不许靠近,一双贪婪的狼眼翻起防备而残忍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
“格林啊……”我嘶哑地叫了他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腿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不一样了,记忆中亲切可爱的格林瞬间变得陌生而遥远。压抑的峡谷仿佛幻化成一双巨手将我和格林拉到了遥不可及的世界两端。
我、范医生、黑瘦子、老宋、两个跟班儿,六个人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立体惊悚片。谁也不敢乱动半步更不用说斗胆上前抓狼了。这五个大男人或许并不太怕天葬——至少他们嘴里这么说,不然不会一大早结群专门来天葬场看。客观地说来他们也并不应该惧怕格林——昨天还在跟他们形容为小狗般温顺的格林一起嬉戏,放心大胆地让他坐在后排一路同行。但是此时此刻,天葬场、带血的骨头、贪婪啃食的狼这三个元素一旦结合起来展现在面前就成了……
“你说他啃的是什么?”黑瘦子底气不足地问出了第一句话。此情此景似乎根本不需要回答,也没人敢回答,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格林,是我。”我颤声说出了第二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傻到对着直视的狼眼睛冒出这句废话。但仿佛格林和那根骨头相联系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那种熟识的亲情也将不复存
在。他小时候第一次嗜血的镜头不断在脑袋里重现,从未有过的畏惧感混杂在格林似乎已经陌生的眼神里向我逼近。
“不是人骨头。”这是第三句话,也是最有用的一句,范医生扶了扶眼镜儿辨认了一下继续确认,“人身上最粗的大腿骨也没这么大,这肯定是牛骨头。”范医生的眼睛具有职业医生的犀利。我仔细一看,没错,那的确是草原上的人司空见惯的牛腿骨。
这一结论似乎给我壮起了莫大的胆子和信心,立刻帮我寻回了我所认识的小狼格林,仔细辨认,他的眼光也仿佛依旧正常。有时候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心理暗示真的可以主宰一切思维。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尽管还是停不住一阵阵地哆嗦,我还是试探着上前摸他的头颈。格林微微晃晃尾巴没有攻击我的意思,但是很不乐意我打扰他进食,他牢牢地咬着骨头不放,“这骨头是俺找到的”,如果平时他进食我当然不会这样强抓他,但是在这里不一样。每个人心里都阵阵发虚。
“你小心点!”五个男人敬而远之地看着。
我突然想起了背包里格林的最爱——巧克力。我连忙摸出来,又想了想,把方便面袋子中的调味盐全撒在上面,再把裹着浓盐的巧克力递到格林面前。果然奏效,格林想都不多想就放开骨头抢过巧克力吞了下去,用舌头卷着嘴唇边残余的盐粒儿。他对我没有任何的防范和不信任,尽管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依旧是那个淘气亲切的格林。我摸摸他的大脑袋起身退出草丛,拿出矿泉水在他面前哗啦哗啦地晃荡,逗引着吃够了盐和糖的格林。格林立刻跳出草丛,欢天喜地地跟了过来要水喝。众人“哗啦”一声作鸟兽散,闪得远远的打量着格林沉甸甸的肚子。格林离开我们的一会儿工夫不知狂吞下了多少东西,肚子已经填得胀鼓鼓的了。
老宋这才慢慢回过神:“赶紧把他带走,被天葬的人看见就麻烦了。”
范医生带领着我一直把格林引到停车的地方。确认不再有干扰,我才把水倒在手心,格林吧嗒吧嗒地用舌头卷起水来喝着,在这四处都缺少水源的干燥地方又加上盐糖的催化,他早渴坏了。
“吓坏了吧?”范医生其实也惊魂未定,虽然做医生的人对生死要淡定得多,但是面对从天葬场走出来的狼还是觉得瘆得慌。
才上车休息了一会儿,其余四个人就出来了,据老宋说他拍了两张风景照,却没上去,而黑瘦子他们仨胆儿大的就沿着小山坡还在往天葬台爬。
不多时,黑瘦子面如土色地回来,绵手绵脚地爬上驾驶台,故作轻松地打着哈哈,据二厨说,就黑瘦子一个人爬上了天葬台。
“你看见什么了?今天有天葬吗?”大家问。
“嘿,看……看到……”黑瘦子梦游似的自说自话,模棱两可。
“你到底上去没有啊?”
“我车钥匙放哪儿了?”黑瘦子满腰包找钥匙。
“你刚才不是插上了吗。”老宋指着钥匙孔。
黑瘦子发动了汽车,忽然又强烈要求把格林换到副驾驶座的后面,理由是格林的耳朵太尖挡住他的后视镜影响驾驶。大家七嘴八舌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各补各的瞌睡去了。一路上安安静静没人再说话。
到一处分岔路口,范医生说:“注意前面左转哦。”他边提醒边伸手拍了拍黑瘦子的肩膀。那知道黑瘦子“呀”地尖叫起来,手一抖,方向也打偏了,“吱呀”一脚猛刹车,狼狈地停在路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车人全被惊醒过来,刚定住神就哄堂大笑起来:“熊样儿!”
“那点儿出息!”
“就你那胆儿还上天葬台?!”
醒了也就醒了,我挪挪惊醒的格林,把他身子放平一点,展开地图铺在格林背上查看起来。当初寻找到小格林的时候还是四月里,那时碧草连天,现在早已换之以一片金黄,牧场被围栏分割成一块块的深浅不一的黄。何况草原的地势风景几乎一致,过了这座山还是一样的另一座山,很难回忆起当初的路。我依稀记得前面几处毡房似乎见过但也不敢肯定,看看地图路标大致位置就在这里,索性碰碰运气找找吧。
“前面,就那处小山坳里,我就在那儿下吧。”为避免第二次急刹车,我绝不去拍黑瘦子的肩膀。
第二次深深致谢,我带着格林告别大家开始了步行。我的目的地是当初和小格林相遇的那家帐篷,要向他们打听那里的狼的情况。在辽阔的草原上寻找一户游牧人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趁着天色还早,我避开大路凭着依稀的记忆边走边观望。格林走得很轻快,相对于坐车来说他当然更喜欢步行。四野茫茫,脚踏着大地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格林,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