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之柔情

重返狼群 李微漪 1994 字 2024-10-15

然而随着病情的加重,我挣扎起来的次数更少了,格林越发坐卧不安,他来回跑动着,爬上窗户隔着玻璃看我好几次,探着大脑袋仔细端详我。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看他,他焦急的眼神就在我面前闪动,渐渐地格林的影子又迷离起来,那一双转动的耳朵时而变成四只,时而还原成两只,窗户摇来晃去天旋地转。我头痛欲裂,迷迷糊糊安慰了格林几句,继续昏睡。恍惚中窗外突然传来低沉的、半啜泣的呜呜声,然后又是一阵探寻的嗅鼻声,接着格林发出极其痛苦的长声哀嚎,长长的狼嗥悲伤地颤抖着消失,不一会儿,长嗥再次响起,充满了痛苦与凄凉,六只藏獒也随着狼嗥此起彼伏地幽咽。

我合上眼睛,泪滑到了枕边……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听窗口又有动静,睁眼一看,格林跳跃着用坚硬的狼头撞击着玻璃,一点一点推挤开了窗户,把脑袋伸进屋来。蒙胧中格林的眼神焦急而关切,嘴里含含糊糊叼着什么东西往屋里扔。这孩子又想扔石头了吗?但今天这种叫醒服务似乎无法奏效了。

“噗”,沉闷的落地声,不像石头,黑糊糊软绵绵的一样东西。我挣扎着撑起身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半只野兔!也不知是格林什么时候猎捕的,野兔前半截已经被吃掉了,剩下最肥美的后半截扔了进来,落在我床前。格林咂着嘴,在窗户上探着脑袋呜呜叫着。看到我终于醒来说话,他耷拉下了耳朵,舌头舔着鼻子温情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弥补缺氧的眩晕感觉后坐起身来。我坐在床边定了定神才俯身细看那珍贵的“礼物”:半只兔子上面裹着很多的泥土,是新从地下刨出来的,那显然是格林的存粮,埋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私房肉。这些天来格林寸步不离獒场没出去猎食,自己的狼肚子都没填饱,好不容易得来的野兔存着正是用来渡过难关的,而他却将这口存粮给了我,我的鼻子酸楚起来,泪水刹那间涌出了眼眶。

我咳嗽着扶在窗口站稳。格林趴在窗台上仰头望着我的脸,他的喉咙痉挛地抖动着,却没发出声音,他用头顶使劲迎合我的掌心,似乎极力想要表达什么,却不知如何表达。突然,他把脖子一伸,鼻子一拱,整个狼头埋进了我的腋下腰间,然后一声不吭地轻轻推动着脑袋,就这样紧贴在我怀里。我放声大哭,使劲抚摸着狼头,眼泪滚落在格林耳朵上、额头上。格林连忙伸长了脖子舔我下巴上的泪滴,呜呜慰藉地叫着,他从小就最怕看我掉泪。我知道格林对我有感情,可我万万没想到五个月大的格林竟然还会为病中的我叼来存粮。在他的狼性概念里“食物”和“活力”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只要能吃就能活!平时拼命抢食护食的狼,真正到了自己亲人危难的时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忍饥挨饿,把自己的救命粮献出来。格林长大了,像一个懂事的孩子学会关心妈妈了。

他的关切、他的鼓励、他的信心传递、他的情感……都无法对我言语,然而他什么都向我表达了。怀抱着格林,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狼的爱——炽烈、纯粹、舍身忘我、不离不弃,即使并非同类我也能清楚感觉到他哀伤的呼吸、碎痛的心跳……这来自人类之外的爱不带一丝杂质与污染,它像露珠一样细腻透明,像草原一样博大。狼脸摩挲着我的脸颊,狼吻亲舔着我的鼻尖额头,在这狼之爱面前,我竟然涌起一种虔诚膜拜的冲动,我觉得为格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隔壁獒场正好有运藏獒的车要回成都,你可以搭他们的车,你这病拖下去很危险。小狼留在这里让老肖帮你喂他,有藏獒陪着他也不会寂寞……”在卓玛和老阿姐的一再劝说下,我终于决定搭车回成都治病。我想把格林也带回成都,然而车上载着别家獒场的藏獒,大家都怕路上出事。况且沿路那么多检查站,格林已经长成大狼的模样,根本瞒不住人,万一查出来偷运野生动物,大家都脱不了干系,格林也会被收缴。无论怎么解释,法不容情。

我忧心忡忡地收拾了几件行李,格林还在窗外老地方固执地守着,看见我到窗边来了,蹦跳着想翻进屋来看我。他疑惑地打量着屋子里我收拾好的行李——在他幼小的记忆中,我曾经收拾过一次行李,而那之后就是各自在飞机上长达六个小时的分离。在他的概念里收拾行李意味着分离和远行,格林一阵惶恐地呜呜叫着,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我走了,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摸着格林的鼻子小声嘱咐。

格林的不安终于应验了,他惊慌地咬着我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放。“走”字他是听得懂的,“等”他也是明白的,可这一走之后,要等多久呢?他不想让我走,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走,面对病中的分离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惊恐和无助。他舔我的手,拼命地舔,挣扎着表达他的挽留与担忧。

众人送我到獒场门口。我抱了抱格林,给他系上铁链,将他托付给尼玛,我恳求尼玛和老肖一定照顾好格林。并告诉老肖我留下了足够的羊肉,每天足量给格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