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个化学的与商品的发现,纯蓝墨水经久颜色不变,蓝黑墨水,反而充满了沧桑感。
我们生活在剧变的时代,我们已经忘记或者被忘记。例如三十五年以前更不要说四五十年以前的旧事。我最欣赏的是江南人用普通话说“事情”的时候,情不会读成轻声,而是重重地读成事——情——,情是第二声。我们觉得今是而昨非,我们常常相信重今而轻昔才是最聪明最不伤心伤身伤气的选择。我们都听北京电视台养生堂的教训。养生会不会成为了国学的核心价值?北大教授说,国学就是国将不国之学。然而昨天也曾经是当时的今天,也曾经无比生动无比真实无比切肤,无比激越无比倾注无比火热,昨天不可能被遗忘就像今天不可能被明天消除干净了痕迹。是生活,是永远的生活。有稚嫩也是生活,有唐突也仍然是生活,有声嘶力竭也仍然是生活,被变形也仍然是广阔芜杂混浊而强硬的生活。稚嫩的唐突的声嘶力竭的生活同样可能是好小说,好的摇滚歌曲或者意大利歌剧罗曼斯咏叹。就像贫穷与苦难,悲惨与失落,对不起,乃至疾病与苦药水会是很好的文学一样。它们常常是比秀幸福骚快乐更好的小说。生活与记忆不可摧毁,直观与丰饶不可摧毁,何况贫穷与苦难当中仍然有勇敢的吟咏,失望与焦灼当中仍然会做出最动人的描摹,在墓碑前的伫立与面上的泪珠滚滚当中仍然有此生的甜蜜与感激。
谢谢你,一切!让我们假设它有回天之力雷霆之威来揉搓捏拿生活,生活却更有力量来洗净它的力威,即使在它猛烈发作的时候,生活仍然显示着自己的不事慌张与无限情趣,自己的亲切与温暖。生活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呵,勇敢的人!浮雕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有一切苦涩与昏乱,有一切抒情与佯狂,有一切兴会与体贴。
呵,我当然自觉自愿地接受你的教诲,另外的什么人称之为洗脑,当我以我的方式与思路平静地接受一切新奇的大话的同时,当被洗脑者成群结队地大笑起来或欢呼起来以后,谁知道后面是什么吗?
你不知道。谁还是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谁们的共同点是自以为是,以为世界是手中的橡皮泥。谁们不知道,如果谁想改变一切,一切就会改变谁,如果谁想改变人家,人家已经在改变谁,如果谁想消除,谁同样是在消除自己。一个凶犯在首次作案以后,他改变了被害者的生活与轨道,也改变了、毁坏了他自己。一个童男子首次做爱以后,他当然也就是做了自己。
而且四十年前的书写就像今天的书写一样,它仍然和着心跳,和着吐纳,带着笑靥,带着享受,带着哪怕是枷锁与重负。忍着冤枉,忍着粗暴,笑对标语口号,冷对胡言乱语。情生淳厚质朴,仍然充溢着阳光与林荫,充溢着日子的一切琐屑实存,指望梦幻,摆出姿势,发出美声。戴着重铐的时候我跳得那么好。没有放肆。我们一起拥抱,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走进了时光隧道,如当初,如兹后,如三世佛,如永恒如无穷。
我们活得、记得、忆得十分真切,真切得像每平方米四角八分钱的住房。真切得像每斤九角六分的酱猪
肉,像阔口瓶装的卤虾酱与翻扣在条肉上的霉干菜。真切得像一枝落到树枝上的鸟在叫。真切得像我抚摸过的唯一的温暖。
时间,什么是时间,时间是什么?烟一样地飘散了。波纹一样地衰减、纤弱、安静、平息下来,不再有声响了。死一样地经过了哭号,经过了饮泣,经过了迎风伫立,经过了深深垂下的眼帘,忘却一样地失去了喜与悲、长与短、生与殁、有与无的区分了。时间仍然可能动人,时间仍然可能欢跃,时间仍然可能痛哭失声,痛定不再思痛。痛变为平静,平静不会轻易再变成痛,平静是痛与不痛的痊愈的伤口。请猜猜,伤口与什么词重码?太天才了!仓颉也有王永民。根据五笔字型输入法,“伤口”等同于“作品”,它们具有同样的输入码:wtkk。
花朵枯萎了,也许有种子,种子也许发芽,长成小的、中的、大的、古的树。痛苦结尾了,有一抹微笑与宁馨。然后有一个符号,有一行字,有一点记载,然后电闪雷鸣,然后往事如狂,旧泪如注,然后凝结为作品,作品结了疤,你能不为作者而掉一滴滚烫的眼泪?语出《最宝贵的》。然后成为一片夹在笔记本里的树叶,一张照片,一个梦中的惦念与操持提醒,在若有若无之间,在若你若我之际。时间在等待相遇与相识,时间在等待知己与挚爱,等待抚摸与亲吻,时间在等待迷恋与融化,在等待阴阳二电激荡出雷鸣电闪。昨天与今天既相恋更相思,既苦涩又甜蜜。时间等待复活、审判、重温,像蓓蕾等待开放,像露水等待草籽,像钢琴等待击打,像礼花等待鲜艳的点火。上个世纪的生物学杂志报道:塔斯社列宁格勒讯:苏联科学院植物园的温室中出现了世界上最罕有的现象之一:一颗古代保留下来的莲子发了芽。这颗莲子是中国朋友送给他们的六颗种子之一。这些种子是在沈阳附近挖掘泥煤时发现的,这些种子已被保留了数千年。时间的精灵始终躲在我们的身畔,或者有突然的绚烂,或者有永久的谦和,以无声期待大的交响,或者只是轻轻地挠痒我们。它其实非常耐心,是幽默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