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国人的本性 (4)

忐忑的中国人 梁晓声 9803 字 2024-10-15

赵劲我也是认识的。但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竟没有勇气与他通话,也发短信表达意愿。

他隔日回短信说:晓声哥,我妈妈会特别高兴的,快来吧。

一称我“兄”,一称我“哥”,一言“非常高兴”,一言“

特别高兴”,这才使我终于打消了种种顾虑。

八月,我应邀参加上海书展,于是提前一天前往。预先向接待方声明,第二天上午的时间绝对是属于我个人的,无须任何人相陪,也不许任何事侵占时间。

10点左右,我提着一个果篮,准时站在了称我“弟子”三十多年的黄宗英的病房门旁。小弟赵劲说他十一点到,为的是给我这个他妈妈的“弟子”和他妈妈一小时单独交谈的时间。恰巧受雇照顾她的阿姨走出,我问方便进入探望吗?阿姨说她已在等我了。

八十八岁了的、我三十多年前称为“老师”的黄宗英,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面两平方尺左右的小餐桌,旁边是一张空椅子,那显然是留给我坐的。亮堂堂的阳光洒满病房,照耀在她身上。那一间病房不是她一个人住的单间,还有一张病床,其上卧着一位七十来岁的阿婆。两张病床之间有帘子,半拉开着,将病房一分为二。椅子很小,类似小学校教室里的那一种。供大人坐,实在是不能再小了。而那小餐桌,若摆上两只盘子、一只碗后,再就摆不下别的什么了。病房的空间有限,两张病床是必不可少的,在剩余的空间里,便几乎只能摆下那种小椅子和小餐桌了。却有电视,开着,肯定是为了照顾我和她的交谈,在看电视的阿婆电视调到了静音状态。

我说:“宗英老师,您气色很好。”

她笑了。

我放下果篮,坐在了她旁边。

她说:“何必还带水果呢?”

她气色确实很好,也许因为住院久了,面容特别白晳,然而嘴唇却极红润,如婴儿唇。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圣洁。我曾听翟俊杰说,每次接待客人之前,她必定是要化一番淡妆的。这符合她的待人原则,体现着待人细节和对人的尊敬。然而我看出那日她并没化妆,以素面见我,证明她并没将我视为访客。她穿的却并非病服,而是一身完全可以在面对公众的场合出现的正式装。

我说不好意思空手来,也不知她爱吃哪种水果,就随意选了几种。

她说她几乎仍喜欢吃一切水果。

见我放在果篮旁的纸袋里有几本厚厚的书,她问:“是你的书吗?”

我说:“是。已经签上了名,要送给赵劲。”

她说:“为什么是送给赵劲的,不是送给我的呢?我比他爱看书。”

我说:“您应该少看书,看书久了也会伤神,不利于养病。”

她说:“我们这种人几天不看书,会活得找不着北的,是不?”

我不禁地笑了。

她居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明白是在要袋里的书,遂劝道:“这几本书都太厚,还是不留下吧。”

她却认真地说:“你的作品,并且都带来了,怎么可以不留下给我看?我先看,赵劲后看。我从不嫌书厚。”

我只得将书取出递给她,而她一一接过,摞在床头。我觉得,我一走,她就会拿起一本看的。几本书中有上、下集的《知青》,我向她讲起了关于《知青》之创作、播出的一波三折以及引起的讨论、争议。

我问:“文学是人学,您怎么理解呢?”

她不假思索地说:“人性之学。”

于是我们讨论起文学、文化与人与社会之诸关系来。两张病床之间的布帘被只手一挑,另一张床上的阿婆欠身向我们望过来。

黄宗英扭头笑问:“没影响您吧?”

阿婆笑道:“你们文化人脑壳里装的事体可真多。”

一句话使我和宗英老师都笑了。

我认为,归根结底,文学及文化应引领人性向善,再向善,永远向善,这种文学对于缺乏宗教信仰的国人尤其重要。

她点头同意我的看法,随即说:“我正是这么一路写过来的。现在也仍每天写几页。”

这使我惊讶,问:“这里怎么写呢?”

她说:“将那块硬板垫在膝上写。”——她的枕下,露出半块薄薄的合成板。

我说:“会得颈椎病的。”

她说:“反正已经得了,我前不久在《新民晚报》开了专栏。”

我问有没有报,想看。

她说没保留报,因为已经出书了。

我说:“那您可得记着让赵劲给我一本。”

她说:“这就有。”——让阿姨从小柜里给我找出了一本。

这时赵劲提前来了,递给她一支笔,替我说:“那得给晓声哥签上您的名。”

她说:“不用这支笔。”

于是阿姨递给她一支便携毛笔。

她出版的新书的书名是《百纳衣》,她用便携毛笔为我签下了一行字是“晓声贤弟存念”。我接过一看,笑道:“怎么弟子又变成了贤弟呢,我和赵劲他们是平辈呀,今后赵劲岂不是不能叫我晓声哥了?”

她一时孩子般地无措起来,默默地不知如何是好地笑。

赵劲问:“妈你还有手稿没有?”

她指指窗台

赵劲便从厚厚一摞报刊中翻找出了几份手稿,比来比去,最后选中了一份,扭头对我说:“哥,你就要这份吧!你看这份品相多好,你当然得保存一份我妈的手稿!”

他的话令我心一揪。

当着八十八岁的前辈的我觉得是不可以那么说的,即使是儿子。我暗暗捅了他一下,转身看我的“老师”,她却仍平静地笑,伸手要那份手稿。接过后,将我的一本书垫在膝上,又写下了一行字是——“晓声小友留念”。

落款“宗英阿姨”。

我从没那么称呼过她。在她八十八岁、我六十三岁的那一天,在一家普通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她将“宗英阿姨”四个字连同自己的一份手稿送给了我。

为的是“留念”。

而那一刻我心亦揪亦暖。

她那篇短文的题目是《快乐的我》。

抄如下:

我每天早起,刷牙,洗脸,然后对着大镜子微笑,露齿大笑。以笑开始新的一天。

我有四乐。

第一乐:自得其乐。我1925年生,好容易活到快八十八岁了。可以读书、看报,也可以写写。最近刚写完一万八千字的简略自传,还可以勉强自理生活,不简单啊!我怎么能不乐呢?

第二乐:相比着乐。我不跟比我强的比,单跟比我差的比,我还没痴呆。还能自己在室内走走,还能看懂不知说什么的电视连续剧。还有朋友来和我谈五湖四海六大洲的事。我怎能不快乐呢?

第三乐:助人为乐。这道理再明白不过。且从略。

第四乐:超然的快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呱呱坠地的生日;每个人都算不出自己离开世界的日子。算不出,就不算。超然地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若临终尚有意识,我要笑着告别人间。

手稿仅一页半字迹,一字一格,除第二页有两处因添句而作了勾线外,无涂改。赵劲小弟说它品相好,果然是的。我一接在手中,立刻看了起来。而“宗英阿姨”也拿起我的一本书翻看。

那时病房里是极安静的了。

我看罢,感慨多多。已近中午,洒入病房的阳光更耀眼了。我抬头望她,见她置身于阳光中,低头看着我的书,满头白发熠熠生辉,仿佛她本身也在发光。我觉那时的她,美丽极了。

在一家普通医院的普通双人病房里;在连一张小小的足以铺开稿纸的写字桌都没有的环境中;在经常面对陌生住院人的情况下,她居然能保持良好的心态读书、写作,以八十八岁的年龄而言,我觉得她活出了格外令我大起敬意的诗性。

我说:“宗英老师……”

她抬头看我,笑道:“不打算改叫阿姨吗?”

我也笑了,表示应该告辞了。

她说:“快开饭了,你俩不走,护士会往外请你俩的。”

赵劲看一眼手表,惊呼:“哎呀,怎么十一点半多了!”

我便起身,对她点一下头。

她也微笑着对我点一下头。

当我和赵劲走到病房门口,我站住了,不由得回头望她。

她也正望着我,依然微笑,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我说:“以后我会每年都来上海看您。”

她说:“文学是人性之学,好的文学是好的人性之学,这更是文学的永恒主题,我希望你坚持这样的创作道路。”

我心中一暖,眼中一热。

老师也罢,前辈也罢,阿姨也罢;弟子也罢,贤弟也罢,小友也罢,总之那一个上午我寻找回了一种人世间的真情,并领悟了它的意义。而且,从八十八岁了的黄宗英身上,学到了宝贵的“知”、“识”。

在马路上,赵劲小弟对我说:“晓声哥你知道不,我和妈妈对你的名字可是一直感到亲近的。”

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停顿一下,又说:“小弟,今后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个晓声哥。可以告诉我的,千万告诉我,不许自己默默承担。”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在上海,黄宗英身边的依靠便是赵劲。

我和他,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不由得当街拥抱了一下。

那时我对人世间满怀温情……

11. 为了情怀而纪念

我至今写过多少篇序,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几乎都是遵中青年业余作者之命而作,甚至包括为中小学生们的处女集效劳。并且,那一向是我要求自己本着应该服务的态度来认真完成之事。

然而,由我为《吴伯箫纪念文集》作序,着实的使我大犯其难。依我想,吴伯箫先生之纪念文集,当以他同代人中的挚友奉献一篇最好。我虽也已六十余岁了,虽与伯箫先生有过几次印象深刻的接触,却终究是一个晚辈。况先生生前,乃散文大家,还是中国语文教育界德高望重的人物,署我浮名的序,无论如何是必定不相适的。

本文集的编者亓勇,作为与先生隔四代的有血缘之亲的年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