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找世纪良方 (2)

郁闷的中国人 梁晓声 7038 字 2024-10-15

如果某些人的欲望原本是寻常的,是上帝从天上看着完全同意的,而人在人间却至死都难以实现它,那么证明人间出了问题。这一种人间问题,即我们常说的“社会问题”。“社会问题”竟将连上帝都同意的某部分人那一种寻常的欲望锤击得粉碎,这是上帝所根本不能同意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和宗教的关系,其实也是和普世公理的关系。

倘政治家们明知以上悲剧,而居然不难过,不作为,不竭力扭转和改变状况,那么就不配被视为政治家,当他们是政客也还高看了他们……

但欲望将人推上断头台的事情,并不一概是由所谓“社会问题”而导致,司汤达笔下的于连的命运说明了此点。于连的父亲是市郊小木材厂的老板,父子相互厌烦。他有一个哥哥,兄弟关系冷漠。这一家人过得是比富人差很多却又比穷人强很多的生活。于连却极不甘心一辈子过那么一种生活,尽管那一种生活肯定是《月牙儿》中的“我”和苔丝们所盼望的。于连一心要成为上层人士,从而过“高尚”的生活。不论在英国还是法国,不论在从前还是现在,总而言之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一个国家,那一种生活一直属于少数人。相对于那一种“高尚”的生活,许许多多世人的生活未免太平常了。而平常,在于连看来等于平庸。如果某人有能力成为上层人士,上帝并不反对他拒绝平常生活的志向。但由普通而“上层”,对任何普通人都是不容易的。只有极少数人顺利爬了上去,大多数人到头来发现,那对自己只不过是一场梦。

于连幻想通过女人实现那一场梦。他目标坚定,专执一念。正如某些女人幻想通过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改变生为普通人的人生轨迹。

于连梦醒之时,已在牢狱之中。爱他的侯爵的女儿玛特尔替他四处奔走,他本是可以免上断头台的。毫无疑问,若以今天的法律来对他的罪过量刑,判他死刑肯定是判重了。

表示悔过可以免于一死。

于连拒绝悔过。

因为即使悔过了,他以后成为“上层人士”的可能也等于零了。

既然在他人生目标的边上,命运又一巴掌将他扇回到普通人的人生中去了,而且还成了一个有犯罪记录的普通人,那么他宁肯死。

结果,断头台也就斩下了他那一颗令不少女人芳心大动的头……

《红与黑》这一部书,在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前,一直被视为一部思想“进步”的小说,认为是所谓“批判现实主义”的。

但这分明是误读,或者也可以说是中国式的意识形态所故意左右的一种评论。

英国当时的社会自然有很多应该进行批判的弊病,但于连的悲剧却主要是由于没有处理好自己和自己的强烈欲望的关系。事实上,比之于苔丝,他幸运百倍。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稳定的收入,他的雇主们也都对他还算不错。不论市长夫人还是拉莫尔侯爵,都曾利用他们在上层社会的影响力栽培过他……

《红与黑》中有些微的政治色彩,然司汤达所要用笔揭示的显然不是革命的理由,而是一个青年的正常愿望怎样成为唯此为大的强烈欲望,又怎样成为迫待实现的野心的过程……

“我”是有理由革命的。

苔丝也是有理由革命的。

因为她们只不过要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社会却连这么一点儿努力的空间都没留给她们。

革命并不可能使一切人都由而理所当然地成为“上层人士”,所以于连的悲剧不具有典型的社会问题的性质。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愿望是这样一件事——它存在于我们心中,我们为它脚踏实地来生活,具有耐心地接近它。而即使没有实现,我们还可以放弃,将努力的方向转向较容易实现的别种愿望……

而欲望却是这样一件事——它以愿望的面目出现,却比愿望脱离实际得多;它暗示人它是最符合人性的,却一向只符合人性最势利的那一部分;它怂恿人可以为它不顾一切,却将不顾一切可能导致的严重人生后果加以蒙蔽。它像人给牛拴上鼻环一样,也给人拴上看不见的鼻环,之后它自己的力量便强大起来,使人几乎只有被牵着走,而人一旦被它牵着走了,反而会觉得那是活着的唯一意义。一旦想摆脱它的控制,却又感到痛苦,使人心受伤,就像牛为了行动自由,只得忍疼弄豁鼻子……

以我的眼看现在的中国,绝大多数的青年男女,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女,他们所追求的,说到底其实仍属于普通人的一生目标,无非一份稳定的工作、两居室甚或一居室的住房而已。但因为北京是首都,是知识者从业密集的大都市,是寸土寸金房价最贵的大都市,于是使他们的愿望显出了欲望的特征。又于是看起来,他们仿佛都是在以于连那么一种实现欲望的心理,不顾一切地实现他们的愿望。

这样的一些青年男女和北京这样一个是首都的大都市,互为构成中国的一种“社会问题”。

但北京作为中国首都,它是没有所谓退路的,有退路可言的只是青年们一方。也许,他们若肯退一步,另一片天地会向他们提供另一些人生机遇。但大多数的他们,是不打算退的。所以这一种“社会问题”,同时也是一代青年的某种心理问题。

司汤达未尝不是希望通过《红与黑》来告诫青年应理性对待人生。但是在中国,半个多世纪以来,于连却一直成为野心勃勃的青年们的偶像。

文学作品的意义走向反面,这乃是文学作品经常遭遇的尴尬。

当人到了中年,欲望开始裹上种种伪装。因为中年了的人们,不但多少都有了一些与自己的欲望相伴的教训和经验,而且还多少都有了些看透别人欲望的能力。既然知彼,于是克己,不愿自己的欲望也同样被别人看透。因而较之于青年,中年人对待欲望的态度往往理性得多。绝大部分的中年人,由于已经为人父母,对儿女的那一份责任,使他们不可能再像青年们一样不顾一切地听凭欲望的驱使。即使他们内心里仍有某些欲望十分强烈地存在着,那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结果比青年压抑,比青年郁闷。而欲望是这样一种“东西”,长久地压抑它,它就变得若有若无了,它潜伏在人心里了。继续压抑它,它可能真的就死了。欲望死在心里,对于中年人,不甘心地想一想似乎是悲哀的事,往开了想一想却也未尝不是幸事。“平平淡淡才是真”这一句话,意思其实就是指少一点儿欲望冲动,多一点儿理性考虑而已。

但是,也另有不少中年人,由于身处势利场,欲望仍像青年人一种强烈。因为在势利场上,刺激欲望的因素太多了。诱惑近在咫尺,不由人不想入非非。而中年人一旦被强烈的欲望所左右,为了达到目的,每每更为寡廉鲜耻。这方面的例子,我觉得倒不必再从文学作品中去寻找了。仅以“文革”时期的中国而论,权争动魄,忽而一些人身败名裂,忽而一些人鸡犬升天,今天这伙人革那伙人的命,明天那伙人革这伙人的命,说穿了尽是个人野心和欲望的搏斗。为了实现野心和欲望,把个人世间弄得几乎时刻充满了背叛、出卖、攻击、陷害、落井下石、尔虞我诈……

“文革”结束,当时的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曾发表过一首曲,有两句是这样的:

君不见小小小小的“老百姓”,却原是大大大大的野心家;

夜里演戏叫做“旦

”,叫做“净”,都是满脸大黑花……

其所勾勒出的也是中国特色的欲望的浮世绘。

绝大多数青年因是青年,一般爬不到那么高处的欲望场上去。侥幸爬将上去了,不如中年人那么善于掩饰欲望,也会成为被利用的对象。青年容易被利用,十之七八由于欲望被控制了。而凡被利用的人,下场大抵可悲。

若以为欲望从来只在男人心里作祟,大错特错也。

女人的心如果彻底被欲望占领,所作所为将比男人更不理性,甚而更凶残。最典型的例子是《圣经故事》中的莎乐美。莎乐美是希律王和他的弟妻所生的女儿,备受希律王宠爱。不管她有什么愿望,希律王都尽量满足她,而且一向能够满足她。这样受宠的一位公主,她就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愿望,什么是自己的欲望了。对于她,欲望即愿望。而她的一切愿望,别人都是不能说不的。她爱上了先知约翰,约翰却一点儿也不喜欢她。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依她想来,“世上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的求”。爱上了哪一个男子,是哪一个男子的造化。约翰对她的冷漠,反而更加激起了她对他的占有欲望。机会终于来了,在希律王生日那天,她为父王舞蹈助娱。希律王一高兴,又要奖赏她,问她想要什么。她异常平静地说:“我要仆人把约翰的头放在盘子上,端给我。”希律王明知这一次她的“愿望”太离谱了,却为了不扫她的兴,把约翰杀了。莎乐美接过盘子,欣赏着约翰那颗曾令她神魂颠倒的头,又说:“现在我终于可以吻到你高傲的双唇了。”

愿望是以不危害别人为前提的心念。

欲望则是以占有为目的的一种心念。当它强烈到极点时,为要吸一支烟,或吻一下别人的唇,斩下别人的头也在所不惜。

莎乐美不懂二者的区别,或虽懂,认为其实没什么两样。当然,因为她的不择手段,希律王和她自己都受到了神的惩罚……

罗马神话中也有一个女人,欲望比莎乐美还强烈,叫美狄亚。美狄亚的欲望,既和爱有关,也和复仇有关。

美狄亚也是一位公主。她爱上了途经她那一国的探险英雄伊阿宋。伊阿宋同样是一个欲望十分强烈的男人。他一心完成自己的探险计划,好让全世界佩服他。美狄亚帮了他一些忙,但要求他成为自己的丈夫,并带她偷偷离开自己的国家。伊阿宋和约翰不同,他虽然并不爱美狄亚,却未说过“不”。他权衡了一下利益得失,答应了。于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欲望,达成了相互心照不宣的交换。

当他们逃走后,美狄亚的父王派她的弟弟追赶,企图劝她改变想法。不待弟弟开口,她却一刀将弟弟杀死,还肢解了弟弟的尸体,东抛一块西抛一块。因为她料到父亲必亲自来追赶,那么见了弟弟被分尸四处,肯定会大恸悲情,下马拢尸,这样她和心上人便有时间摆脱追兵了。她以歹毒万分的诡计“恶搞”伊阿宋的当然也是她自己的权力对头——使几位别国公主亲手杀死她们的父王,剁成肉块,放入锅中煮成了肉羹,却拒绝如她所答应的那样,运用魔法帮公主们使她们的父亲返老还童,而且幸灾乐祸。这样的妻子不可能不令丈夫厌恶。坐上王位的伊阿宋抛弃了她,决定另娶一位王后。在婚礼的前一天,她假惺惺地送给丈夫的后妻一顶宝冠,而对方一戴在头,立刻被宝冠喷出的毒火活活烧死。并且她亲手杀死了自己和丈夫的两个儿子,为的是令丈夫痛不欲生……

古希腊的戏剧家,在他们创作戏剧中,赋予了这一则神话现实意义。美狄亚不再是善巫术的极端自我中心的公主,而是一位普通的市民阶层的妇女,为的是使她的被弃也值得同情,但还是保留了她烧死情敌杀死自己两个亲子的行径。可以说,在古希腊,在古罗马,美狄亚是“欲望”的代名词。

虽然我是男人,但我宁愿承认——事实上,就天性而言,大多数女人较之大多数男人,对人生毕竟是容易满足的;在大多数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也毕竟是容易心软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