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给对手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余地 (1)

前门 高和 11353 字 2024-10-15

夏伯

虎说:“这我哪能知道?”

吴修治说:“据我所知,国土资源部现任领导,从司局长以上没有一个是在我们省工作过的,所以,我觉得赵老爷子可能是蒙你呢。”

夏伯虎说:“你怎么知道国土资源部司局长以上的领导没有在我们省工作过的?”

吴修治说:“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事情,我专门找人了解了国土资源部各位领导的工作经历,当时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在我们省工作过的领导同志,帮助我们做做工作,结果一个都没有。”

夏伯虎大大地放心了:“是吗?还是书记做工作细致,让你这么一说八成是赵老爷子蒙我呢,如果这样就不用怕他到国土资源部做反面工作搞破坏了。”

吴修治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夏伯虎说:“那我就放心了,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屁股后面还有一大摊子事,我得忙你也得忙,我走了。”

吴修治说:“你来一趟坐也不坐,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来来,我这儿有正宗的西湖龙井,泡一杯你尝尝。”

夏伯虎说:“改日吧,喝茶的机会多着呢,跟党走这么一闹真把我吓坏了,赵老爷子真行,蒙我,嘿嘿,真行,竟然蒙到我头上来了……”边说边急匆匆地走了。

吴修治心里暗笑,近年来他早已经失去了显示一把手权威的乐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建立一种和谐、团体的决策模式,他认为这是一个领导者权威和智慧更高层次的展示。今天夏伯虎还是逼着他又展示了一回权威,其结果是夏伯虎不得不甘拜下风。人们普遍把权威简单地理解为权力和威望的组合,吴修治认为,权谋和权力结合产生的威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威。权力可以通过任命获得,一旦失去权力,权威也就失去了载体,那样的权威一钱不值。权力和权谋交合产生的威望才更加接近权威应该具备的本质意义。权力通过任命可以得到,权谋是无法任命的,它是知识和智慧再加上实践锻炼才能形成的高层次智能活动。相比之下,夏市长跟他的差距就在于,夏市长拥有的是因权力而获得的威望,他拥有的是权力和权谋结合而产生的威望,所以,夏伯虎市长在他面前永远像一个低年级学弟。

转念又想到了赵银印在省上掀起的风浪,吴修治忍不住满肚子都是气。这个姚开放绝对不能当公安局局长,公安局局长要保一方百姓的安宁、太平,靠老岳父给自己跑官的人怎么可能为老百姓尽心尽力打拼?就是冲着夏伯虎丧失原则封官许愿这一点,也不能让这个姚开放如愿以偿。这是吴修治经过这一场事情得到的最为明确的答案。

庄扬跟着“私处”司光荣开了车朝省城进发。他俩没带司机,司光荣说带司机办事不方便,自己亲自驾车。庄扬见他赤手空拳就上路,坐在他的旁边疑惑不解地问:“我们俩就这样攥着两个空拳头去啊?”

司光荣说:“那您还要带什么?总不能拉一车猪肉或者拉几箱子高级烟、高级酒,就跟暴发户跑工程一样吧?”

庄扬说:“那倒不至于,可是我总觉得就这样去心里头虚虚的。”

司光荣说:“好我的庄局啊,您过去确实是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可是您还真以为能靠工作成绩和政治表现在仕途上发展啊?您的亲身遭遇证实了什么?证明那一套早就不行了,没人看您的工作,更没人看您的原则,什么是原则?谁见过?都凭人的一张嘴说,还是那句话说得好,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是什么来着?对了,不服不行。行不行拿什么说?不就一张嘴嘛。我现在倒相信了,庄局真是一个正人君子,身为领导,官场的事情竟然一窍不通啊。”

庄扬让他说得很是惭愧,心想,我现在办的事情可一点儿都不是正人君子办的事儿。想到这些,脸上烧乎乎热辣辣的,估计脸色不会太正常,便转了脸朝外面看。

车子行驶在山道上,脚下绿水如茵,对面远山如黛,还有几只花色斑斓的山鸟在小河边扑腾腾地忙碌。景色让人神清气爽,可是庄扬却觉得心情非常紧张,精神也非常压抑,正在做的事情让庄扬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司光荣却好像非常兴奋,喋喋不休地说着:“庄局,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条,坚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要作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况且您现在的机会可远远不是百分之一,起码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

庄扬回过头纠正他:“你说的百分比太高了,充其量不过百分之二十吧,局里现任副手一共是四个人,我又排在最后一位,能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就不错了。”

司光荣说:“这个算法不对,是有四个副手,那个局长大人彭远大还能算吗?这个时候还被拴在福建的深山老林子里头,干部考核都不能参加,肯定已经出局了。这不就剩下你们三个人了?三个人平均一下不就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吗?不是吹牛,我们跑这一趟回来,概率可能就会涨到百分之六七十以上。”

庄扬半信半疑:“你那么有把握?”

司光荣说:“到时候看吧。”

他们开着

警车,收费站不收费,别的车见了面就让道,一路顺畅,一百多公里路程两个小时就到了。到了之后两个人到宾馆住了下来,洗漱一下,司光荣就开始打电话,先给省委组织部那位副部长打:“刘哥吗?我是光荣啊,您好,您好,刚到。我陪我们庄局到省里来办点事儿,今天晚上想跟您见个面,您有时间没有?”对方回答有时间,司光荣接着问:“省城我们不熟,不知道什么地方好,您帮着联系个地方好不好?好啊好啊,那就好,没问题,不见不散啊。”

放下电话,司光荣说:“联系好了,今天晚上老重庆川菜馆,召见省委组织部刘副部长。”

庄扬有几分惶惑地问:“你就这样把人家约出来了?老重庆川菜馆我去吃过,档次不够吧?”

司光荣说:“不管档次够不够,他点的地方我们就听他的。”

庄扬说:“不行不行,头一次见面让人家吃川菜,换个地方,到金龙海鲜大酒楼怎么样?或者就到华侨大厦西餐厅,怎么也得像模像样的才行啊。”

司光荣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儿,忽然大笑起来:“庄局啊庄局,我真的服您了,您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庄扬有点不高兴:“你看你说的,我装什么傻?装傻也用不着在你面前装啊。”

司光荣说:“好好好,我给您说明白算了,您知道我为什么让刘哥自己点地方吗?您以为我真的那么土,连省城哪家饭店酒楼高档都不知道吗?让他点地方,一来表示个尊敬,二来也给人家留个活动余地。现在哪儿还有傻乎乎上门给人家送钱送物的?到处都在反腐败,谁愿意搞腐败让人家抓典型?现在流行的是曲线收礼、迂回投资。详细的我也不多说了,今天您跟着看就明白了。”

晚上六点钟,两个人如约来到了老重庆川菜馆。一进门就有小姐问道:“是银州来的司处长吗?”

司光荣说:“是啊。”

小姐嫣然一笑:“谢谢光临,包厢已经订好了,请跟我来。”

两个人跟着小姐来到包厢,坐定之后就有服务员端茶倒水,司光荣朝庄扬挤挤眼睛:“没问题了。”

庄扬也有些好奇,想不通堂堂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怎么就会这么买一个地方小吏的账,不但答应赴他们的约,还替他们预订了餐馆包厢。司光荣对庄扬说:“庄局,一会儿您别说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实质性的话我来说,您光陪着喝酒、说客气话就行了。”

庄扬说:“实质性的话我还真说不出口,有你说当然比我自己说好得多了。”

片刻司光荣称作“刘哥”的刘副部长也来了,司光荣连忙起身介绍:“这是我们庄局,这是刘哥,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刘副部长先跟庄扬握手:“别提什么副部长不副部长的,刘海山,过去就听说过您,很高兴认识您。”然后转过头对司光荣说:“今天在这儿说好了不准叫副部长啊,就叫刘哥。”说着掏出名片双手捧着递给了庄扬,庄扬也连忙掏出自己的名片和刘副部长交换了一张。

庄扬见到刘副部长平易近人,待人热情客气,紧绷着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接茬儿说客气话:“刘副部长公务繁忙,我们一来就打搅您,实在不好意思,常听司处长说起您,老想跟您认识一下,今天总算如愿了。”

刘副部长说:“光荣跟我很熟,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就别客气,今后到省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别的不说,起码比你们熟一些,领个路啊、认个门啊总比你们方便一些。”

司光荣在一旁凑趣:“刘哥,您刚刚还说让我们别客气,您自己倒客气起来了,您是什么人?您是贵人,我们再不懂事也不敢让您这位大贵人给我们带路认门啊。”

庄扬见他们光是寒暄却不点菜,就提醒司光荣:“光荣,是不是先点菜上酒,我们边吃边聊?”

司光荣说:“不用点了,我们常来,这儿的老板都知道我们的口味,随便他们上就好了。”说着对小姐招呼:“好了,上菜吧。”

庄扬让他说得直发怔,暗想这不是送上脑袋让人家狠狠地宰吗?万一人家把熊掌燕窝都上来了,再拿出两瓶谁也说不明白真假的洋酒,那不就让人家连皮都剥了吗?想到这些,庄扬就有些坐卧不宁。司光荣却毫不在乎,跟刘副部长聊得正欢,庄扬在一边看着,司光荣的镇定自若让他感到司光荣确实老到,由不得就对司光荣这个人有了新一层的认识。转个弯想想,今天请人家来要办的事情,那可是关系到自己前途命运的大事,即便让商家宰一刀,只要人家高兴,那又算得了什么?想明白了这一点,庄扬也就豁然了许多,觉得自己跟司光荣相比,确实有点小家子气。

片刻,菜肴流水般上来,庄扬留心看了看,四品热菜:一道火爆龙虾,一道干锅鱿鱼,一道东坡肘子,还有一道耗油生菜。另外配了四碟精致小菜:酸菜干豆、灯影牛肉、清凉对虾、五香花生。看到菜肴如此平常简单,庄扬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安,就凭这几道菜宴请刘副部长,还要请人家帮忙办大事,确实太寒酸了,对司光荣说:“再加两样吧?这

样不是太简单了吗?”

司光荣对庄扬说:“就咱们三个人,分量够了,再说了,这几道菜都是刘哥平常爱吃的,就这样吧,不够了再加。”

他这么说了,庄扬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刘副部长说:“庄局长,您别客气了,说实话,现在谁还在乎吃啊?到这儿目的不就是在一起坐坐,说说话,聊聊天吗?吃着可口就成了,千万不宜讲究,那样就见外了。”

这时候服务员小姐请教:“几位先生要什么酒水?”

庄扬想,吃的上面不够档次,喝的总不能再差了,就问:“你们这边有什么好酒?”

刘副部长连忙阻拦:“白酒不能喝,我的胃不好,洋酒不爱喝,味道像中药,我看咱们就来几瓶啤酒,边喝边聊天。再说了,吃川菜喝白酒辣上加辣,咱们也受不了。”

庄扬不了解他的习惯,不敢贸然表态,就看司光荣,司光荣对服务员说:“那就这样,来几瓶啤酒吧,啤酒可要好一些的。”

服务员说:“我们这里最好的就是蓝带。”

刘副部长说:“行啊,就蓝带吧。”

于是主随客便,大家也不再提别的建议,片刻服务员就搬过来一箱子蓝带啤酒,说是随便喝,喝多少最后再结账。菜上齐了,酒也上来了,几个人便开始吃喝。吃喝中司光荣一个劲跟刘副部长聊一些淡汤寡水的闲嗑:某国有企业的老板养了十五个小老婆,两天换一个轮着睡,一个月刚好轮一圈;某单位的领导一个人就配了三台车,一台奥迪v6轿车、一台丰田霸道越野车、一台标致商务车,上下班坐轿车,礼拜六开了商务车带着小蜜度周末,礼拜天开了越野车带着老婆下乡吃羊羔子,家里家外照顾周到,家花野花都浇灌得枝繁叶茂;某家私营企业的老板是亿万富翁,整天吃方便面,穿几十块钱一身的瘪三西服,一天上班的时候突然晕倒,到医院检查是营养不良;一个政府公务员不满意领导编了顺口溜用手机到处乱发,结果领导报警,查到是他编的顺口溜,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吓得从办公楼上跳楼自杀,刚好领导从楼下过,砸到领导脑袋上,他自己没死,倒把领导给砸死了,现在被刑拘,到底算误伤,还是算谋杀,没办法定案。由此说到了怎么处理跟领导的关系。司光荣说:“什么人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小人;什么关系都不搞好,领导关系必须搞好;什么地方都能进,就是监狱不能进;什么东西都能少,就是人民币不能少。”

刘副部长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谁编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真带点人生哲理的味道啊!”然后也开始调侃司光荣和庄扬:“我也听到过关于你们警察的顺口溜,说一等警察刑警队,接到报案先喝醉;二等警察交警队,守着马路乱收费;三等警察治安队,抓住小姐陪他睡;四等警察巡警队,碰上坏人先撤退。你们银州市公安局是不是这样的?”

司光荣说:“别的地方的警察怎么样我不敢说,我们银州市的警察在庄局的领导下,还真是平平安安干工作,老老实实混饭吃。”

刘副部长哈哈大笑,庄扬听他们这么说警察,心里挺不受用,却又不好反驳,憋得挺难受。刘副部长在场面上到底没有白混,马上察觉到了庄扬的不愉,哈哈一笑说:“这些话都是个别人对警察不满意瞎编出来败坏警察的,如果警察真的那样,社会治安不早就乱套了?那种人就是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我们真的不必当真。也有的是老百姓瞎胡编着玩玩,图个口舌痛快,谁把那当回事儿?”

司光荣也就就坡下驴,对刘副部长说:“不过话说回来,有些顺口溜编得还真挺有水平,我听到过这样一段,对我们这些在场面上混的人还真有借鉴作用,你们听啊,说这是十种最让领导讨厌的行为:领导讲话他唠嗑、领导夹菜他转桌、领导打牌他自摸、领导敬酒他不喝、领导潇洒他乱说、领导桑拿他先脱、领导点歌他唱歌、领导电话他乱拨、领导小蜜他也摸、领导内急他抢厕所。”

刚好庄扬正在夹一片东坡肘子,司光荣边说边转桌子想给几个人斟酒,刘副部长就说:“你看看你这个人,边说边犯,庄局长正在夹菜,你就转桌。”

刘副部长这一说,庄扬和司光荣醒悟过来,两个人正好现场上演了一幕领导讨厌的行为,几个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庄扬脸上笑着,心里却暗暗犯嘀咕,几乎快酒足饭饱了,这个司光荣也不知道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光跟他这位刘哥胡说八道,正经事儿一句也不提,正在暗自着急,司光荣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们范局去世的三七忌日啊。”说着端起桌上的酒杯装模作样地把酒朝地上泼洒了一番说:“唉,不好意思,差点儿把范局的忌日忘了,借酒祭奠一下,也算我们没忘范局活着的时候对我们的好处。”

提到范局,刘副部长问:“听说你们范局长就是打猎的时候枪走火把自己打死的?不会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庄扬回答:“不会,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词和技术勘察结论完全一致。”

司光荣及时插话:“范局的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后事处理的家属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问题是死

了以后麻烦事更多。”

刘副部长问:“有什么麻烦?”

司光荣说:“谁来当局长啊!这件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迟迟定不下来不就说明麻烦吗?”

刘副部长说:“现在各地都是这种情况,干部提拔、人事任命是最复杂、最麻烦的事情,正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