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消逝与永存 (1)

炊事班长喊:“粥熟了,大伙来喝粥吧。”

战士们从挎包里拿出搪瓷缸子,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来,谁也不动。

炊事班长奇怪:“来吧,一夜没吃没喝了,每人都有,够吃。”

仍没有人动。

大家都看着炊事班长。

炊事班长奇怪,看李国栋。

李国栋也在看他。

他转身,他的大锅让一群孩子围住了,孩子们围着热气腾腾的粥锅,盯着,不转眼珠。

个个尘灰蔽体,伤痕累累。

炊事班长的眼睛酸了:“孩子们……去,拿碗去。”

兰兰在这里面是最大的,她还拉着一个小男孩,他说他叫天歌,她对着炊事班长摇头,孩子们也摇头。

李国栋走过来,把自己的缸子递过来:“老班长快盛,快盛啊。”

盛满,李国栋把粥递给兰兰,兰兰接过来,递给天歌。

战士们都走过来,递过自己的缸子,粥,由战士的手里传到孩子们的手里。

“谢谢解放军叔叔。”兰兰说。

“谢谢解放军叔叔。”兰兰说,孩子们也说。

“别谢了,别谢了,孩子们快吃吧。”炊事班长抹着眼泪。

“老班长,咱还有几桶压缩饼干?”李国栋问。

“还有五桶。”老班长答。

“咱们留一桶,其余的给孩子们分分。”李国栋说。

老班长答应着去搬饼干。

“同志们,粥没有了,大家吃压缩饼干,十分钟之后上废墟。”李国栋对战士们说。

街两旁的死尸不见少,反而多起来,那是新被扒出来的。

黑子和颜静走在街道上,时不时要从尸体上面跨过去,踩着尸体间的空档走。

“黑子哥,咱们离开唐山吧,今天的警察好像多起来,我怕……”颜静说。

“走?去哪里?”黑子问。

“反正离开唐山,他们就抓不到你,去哪里都行。”颜静说。

“不管去哪里,都得找到我哥和文秀,要不我心里不踏实。”黑子说。

“那……”颜静没往下说。

“颜静,你放心,现在唐山大乱了,地下埋着的人

还扒不过来呢,除了你和我妈,没人惦记我。”黑子施以安慰。

“我听你的,不过还是小心一点。”颜静说。

黑子点头。

颜静说到废墟上看一看何刚和文秀的下落,让黑子到防震棚里等她。

黑子点着头和她分手。

素云仍在二五五医院的护理棚里看着小冰,小冰说饿,想吃家里腌的鸡蛋,素云说到家里给她扒扒看,就把小冰托付给同室病友,走出护理棚。

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子晃过来,素云抬眼,是黑子。

黑子也看到了她,相距不过七、八米,都站住了。

黑子突然转身跑,素云大叫:“何斌,站住……站住……”

黑子钻进一所没有塌得十分彻底的废墟之中,素云想都没想,也追进去。

废墟里空间较大,塌下来的楼板和水泥梁乱七八糟地戳在地上,头顶有多块楼板悬挂着,晃来晃去,好像再过一分钟就会落下来。

一条六、七米长的水泥梁横在屋顶,大量阳光由残破的屋顶泄下来。

素云一边观察环境一边小心搜索。

黑子躲在几块交错的楼板后面,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冤家路窄的女人,女警察。

“何斌,你出来,你跑不掉的。”素云边走边喊。

黑子抄起一根铁棍,悄悄逼近她。

废墟上面是动物世界。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跑出来,结成一个紧密的群体,小心地在废墟上巡行。

狮、虎、狼、熊、猴子、梅花鹿、豪猪。

没有了本能的吞噬搏杀,规避逃离。在强大的自然灾害面前,动物,知道了生命的相互依存。

废墟的下面,黑子站到素云面前,怒视。

素云也怒视着黑子:“何斌,你跑不了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这可怪不得我了。”黑子咬着牙说。

“你不要继续犯罪了,我必须把你送回监狱去。”素云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塌了,地陷了,谁也别想管我。”黑子说。

“只要还有一个警察在,你就别想胡作非为。”素云说着,逼近一步。

黑子冷笑,举起铁棍,砸下。

素云迅速躲到水泥板后面。铁棍砸在水泥板上,碎屑飞溅。

又是一棍。

素云又躲到一块水泥板后面,铁棍砸在钢筋上,火星飞迸。

素云迅速由水泥板后面闪身而出,一脚踢在黑子的腰上,铁棍落地,黑子向前踉跄两步,扑倒。素云扑过去,压在黑子身上,反扭他一只胳膊,顺手向腰间摸,摸手铐。

但是没有手铐,黑子趁机翻身,一脚蹬在素云的肚子上。素云被蹬得直后退,被碎石绊倒,坐在地上。

黑子冲上来,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素云,步步逼近。

素云坐着,亦盯着黑子,后退。

黑子捡起一块大石头,高举过头:“是你逼我的,今天你不死我就得死。”

素云绝望的眼睛盯着石头。

黑子凶狠的眼睛盯着素云的头。

“死去吧……”黑子大叫一声,石头照准素云的头,欲砸下。

余震来了,石头落地,落在素云身边,黑子被甩出很远。

但是头顶的水泥梁落下,直冲着黑子和素云砸下来。素云来不及动一动,看一眼下落的水泥梁,闭上眼睛。

水泥梁落下来,把素云和黑子都砸在下边,一边一个,但,都没死,幸亏黑子那一块大石头,担住水泥梁,留下生的空隙。

有空隙,但不大,水泥梁压在黑子和素云的胸上,他们都需双手托住水泥梁方能呼吸,水泥梁如跷跷板,这边劲大,那边受压,那边劲大,这边受压。

谁也不松手,谁也不能松手,谁也不愿松手。

“你活着?”素云看一眼黑子。

“你没死?”黑子看一眼素云。

黑子用力,水泥梁歪向素云,素云痛苦地支撑着。

黑子这边的空隙便大,想爬出来,稍微松手,素云用力,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又被压住,嘴角流出血,不得不再用力气托住。

水泥梁平衡,谁也压不住。谁也走不脱。

“你是女人,我看你能挺到啥时候。”黑子歪着头说。

“女人又怎样?我看你能挺到多久。”素云歪着头说。

谁也不说话,都用劲,水泥梁一会儿歪向这边,一会儿歪向那边。

头顶上,一块悬挂的水泥板摇晃,摇晃,欲坠。

废墟顶上的水泥板压下来,压缩空间,文秀与何刚的活动余地更小了。

文秀坐,头恰好顶着水泥板。

“何刚哥,你说,我们还能熬下去吗?”文秀问。

何刚舔舔嘴唇:“能,一定能。”

“我好渴……”文秀有些迷离。

“文秀,你再忍忍,就快出去

了,他们一定会来救咱们。”何刚也渴,但不说。

“四天了,他们会来吗?我……忍不下去了……”文秀的眼前晃动着大海的波涛,似乎要淹没一切。

何刚看一眼文秀,没说什么,向一个洞里钻。钻进去,往前爬,前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呼唤他,呼唤他往前。

他推开一块水泥板,看到一根断裂的水管,水管里滴着水。

何刚用手接水,一滴,两滴,水比眼泪还吝啬,滴到手上,没了。

何刚用嘴接,一滴,两滴,极慢,他耐心等。

终于不再滴,他往回爬。

爬到文秀身边,文秀正焦急地等,听到声音,叫:“何刚哥,是你吗……”

何刚爬到他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口对口。

一丝水气湿了文秀的唇,文秀吮吸着,像饥饿的孩子吮吸母亲干瘪的乳房。

“水……水……”水润出文秀一丝笑意。

文秀笑,何刚也笑,笑得干涩。

“你喝了吗?”文秀问。

“喝了。”何刚说。

这时传来重重的敲击声和人的说话声。

两人都不言语,静静地听,果真是有人在敲击,在说话。

“何刚,咱们有救了。”文秀说。

何刚点点头,拿起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敲击堵在面前的楼板。

月光走进废墟,不解地看着废墟下的一男一女。

素云和黑子仍在水泥梁下,看月亮,月亮被废墟切割,是破碎的。

两人都极度疲乏,都不敢松懈,都盼着对方垮下。

“天都黑了,你还能撑多久?”黑子看一眼素云说。

“你能撑多久,我就能撑多久。”素云看着黑子说。

黑子有些受不住,肩上的枪伤时时作痛:“这样撑下去咱们谁也别想活。”黑子看素云,素云不说话。

“我的肩膀让你打伤了,我快挺不住了,你呢?”黑子问,话里有妥协。

“和你一样。”素云说,话里有疲倦。

“反正你我谁也出不去,我看还是都别用力了,让它保持平衡?”黑子探寻。

“你是杀人犯,我是警察,我们之间没有平衡。”素云拒绝。

“现在还分什么杀人犯和警察。”黑子慨叹。

素云不说话。

黑子试探将胳膊放松。

他放松,素云也放松。

水泥梁微微一晃,然后平衡,平衡的水泥梁对谁都不构成威胁,但谁都在警惕,注意水泥梁微妙的重力变化。

“这根水泥梁有几吨重。”黑子说。

“它是咱们生死的平衡。”素云说。

黑子便笑:“好啊,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反正只要一旦打破平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素云便怒:“何斌,你不要耍花招。”

这时头顶上轰然作响,有碎石滚落。

头上的水泥板在晃,滚下碎石。仅只一块碎石,小如拳,两人听着,却如山崩。

谁都在注意头顶,注意头顶上随时摇晃的水泥板,它一下来,谁也没命。

“要是那块板掉下来,咱俩谁也活不了。”黑子说。

黑子有恐惧便说,说了,减轻恐惧;素云有恐惧不说,她是女人,女警察,在男罪犯面前,要坚强。她只是盯着头上的水泥板。

二五五医院的护理棚里,小冰在哭:“妈妈……你快回来呀……我害怕……我不吃咸鸡蛋了……你快回来呀……”

一个女病友哄她:“小冰乖,别哭了,你妈妈去给你扒咸鸡蛋,这就回来了……”

小冰仍哭:“我要妈妈……我不吃咸鸡蛋了……我要妈妈呀……”

水泥板停止晃动,黑子和素云都松一口气。两人的手也放松,谁也不说话。

沉默如死亡一样沉重,黑子受不住,要说话:“想什么呢?”

“想我女儿,你呢?”素云应答。

“想我妈和我哥。”黑子说。

“你挺孝顺的。”素云说。

“其实,我从监狱废墟爬出来时,就想到了你,我以为你死了。”黑子说。

“我和女儿的命是你妈妈救的。”素云说。

“我妈救你,不是叫你抓我的。”黑子斜一眼素云。

“可我是警察。”素云斜一眼黑子。

“我恨的就是你这样的警察,王军打了我妈,你们放了他,反而把我抓起来,他们抢钱,绑架颜静杀人灭口,我为民除害,你一枪打伤我……”黑子气愤。

“你杀了人,就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素云严厉。

“只要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还活着。”黑子威胁。

“你妄想,天一亮就会有人进来。”素云警告。

“那我就先压死你。”黑子说着身子欲动。

素云早就警惕,先动,水泥梁歪向黑子,黑子哇地一下又吐出血。

他咬牙托起水泥梁。素云也咬牙托着。

“警察怎么样?告诉你,要死,咱俩一起死。”黑子咬牙说。

平衡被紧张打破,又由紧张实现。

平衡是紧张的僵持。

废墟上,一名战士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出来,李国栋问:“情况怎么样?”

“是一个孕妇,肚子很大,里边空间非常小,孕妇双腿压在楼板下,疼得直叫,我已经给她打了强心针。”战士说。

“拿个千斤顶来。”李国栋想一想说。

“连长,里边的汽油味特别重,一定要小心呀。”战士提醒。

“连长,我进去。”小四川自告奋勇。

“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那是个孕妇。”李国栋说。

“孕妇谁没见过,我妈生我弟弟就是我送到医院的。”小四川竟见多识广。

一个战士站在洞口朝里喊:“大嫂你挺住,我们这就救你。”

里面传出孕妇的呻吟。

“连长,我个儿小,方便。”小四川再请战。

“一定要小心。”李国栋边嘱咐,边往他的腰上拴绳子。

小四川提上千斤顶,下洞。

月亮走了,太阳来。月亮和太阳换班,素云和黑子却没人换班,都精疲力竭,想用力都没有了,水泥梁重新在松弛中达到平衡。

两人都如泥般瘫在地上,都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非追着我赶尽杀绝的干嘛呀。”又是黑子先说话。

“不是我赶尽杀绝,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制裁。谁叫我是警察呢?”他说,素云便应。

“警察?警察就是不把人送去挨枪子儿就不甘心的人?”黑子冷冷地笑。

“你怕死?”素云冷冷地问。

“我不怕死,可是我想活着,你结过婚生过孩子,可我长这么大,连女人是啥滋味还不知道呢,就这么死了,冤。”黑子激动。

素云看一眼他,无语。

狭小的通道光线极暗,小四川打着手电往前爬。前边,孕妇的呻吟越来越清晰。

“大嫂,你再忍忍,我来救你了。”小四川喊。

爬到孕妇身边,孕妇说:“我的腿断了。”说得有气无力。

“大嫂你忍着点,别怕了,我们这就出去了。”小四川说着,支起千斤顶,一下一下压,压住孕妇的楼板一点一点升高。

小四川说着,拉起孕妇,孕妇发出惨叫。

“……,我慢慢拉。”孕妇惨叫,小四川也有些急。

小四川急了,仰卧在地上,把孕妇放在自己身上,大喊:“快拉……快拉呀……”

外边的战士被余震震得东摇西晃,李国栋大喊:“拉,快拉呀,要塌了……”

几个战士背起绳子,摇摇晃晃地跑。

小四川紧抱孕妇,身子在犬牙交错的水泥块上划过,在碎石烂转上划过,在锋利的钢筋头上划过。

碎石如雨,如雨的碎石由洞顶落下,打在钢筋上,冒出火花。

小四川的身后忽然起火,火焰追逐他。

“快拉呀……快拉呀……”小四川紧抱孕妇喊。

李国栋也在洞外喊:“快拉,着火了,要爆炸。”

战士们拉着绳子快跑。

小四川出来了,如耕地的犁,头和肩顶着碎石烂砖,被拉出来,孕妇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没松。

刚出来,洞就塌了,一股烟尘升起来。

李国栋见状大喊:“快停下。快停下。”

战士们跑过来,围住小四川。

小四川已经昏厥。

“快送医院抢救!快送医院!”李国栋喊。

战士们背起小四川和孕妇,朝废墟下面跑。

小四川的后背血肉模糊,鲜血如雨洒在废墟上,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红色,如野花。

文燕她们的医疗棚干净多了,也正规多了,文燕她们也换上新军装,新的白色大褂。人也多了,幸存的医生护士能工作的全部归队。

几个战士背着小四川和孕妇跑进来:“医生,快抢救。”

孕妇捧着肚子,不住惨叫。小四川不叫,无声。

孕妇和小四川分别放在两张手术台上。

于医生说:“向大夫,看来孕妇要临产了,我是产科医生,我来吧。”

文燕说:“她的腿断了。”

“我一起处理。”于医生说。

文燕走向小四川,顺手拉上帘子,一间棚子一分为二。

看到小四川的伤势,文燕倒抽一口冷气,虽然大地震中什么惨状都有,但这样的伤势仍然触目惊心:背上的衣服都没有了,整个背部血肉模糊,几条半寸宽的大口子,仍在冒血。

孕妇在惨叫。小四川没声音。

文燕叫进一个战士:“他的伤势太重了,你马上叫车来,火速送机场。”

战士跑出去,

小四川睁开眼,侧头,看文燕:“文燕姐……文燕姐……”

文燕低头,细看,大惊,俯下身:“小四川,是你吗?”

“是我,文燕姐。”小四川声音微弱。

文燕的眼睛酸,泪,忍不住。

“文燕姐,你咋个哭了?我挺得住。”小四川够英雄。

孕妇又是一声惨叫,接着是婴儿哇哇的哭声。

于医生大声说:“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小四川笑了,文燕含着眼泪,也笑了。

孕妇在哭,边哭边喊:“解放军同志,感谢你救了我们娘俩。”

小四川仍笑着:“谁让俺是当兵的,有啥子好谢的。”说着,闭上眼睛,呼吸也开始急促。

文燕俯身叫:“小四川,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呀。”

小四川睁开眼睛:“文燕姐,你还没赔我裤子呢。”

“姐一定赔你。小四川你要挺住啊!”文燕的泪又下来。

“文燕姐,连长爱你。”小四川说。

“小四川,我和连长都爱你。”文燕说。

小四川又笑了,笑得满意,笑着,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静极,只有婴儿和孕妇的哭声。

何大妈来找何刚和文秀,废墟上,李国栋正指挥战士们组织群众撤离,何大妈刚刚迈上废墟,就有几个战士拦住她:“大家快离开,这里到处都是汽油,随时会爆炸,赶快离开。”

李国栋也奔过来,大声喊:“大伙快点撤……快点撤……”

何大妈一听更急,不顾一切地拉住李国栋的手:“我儿子、儿媳还在里边,快救救他们……”

李国栋略一沉吟,喊一声“跟我来”,冲进废墟,几个战士也跟着他冲进去。

废墟中只有楼梯和楼梯口还保持着原样,烟雾封锁视线,家具在燃烧。

李国栋和战士们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跑一边喊:“有人吗……有人吗……还有人吗……”

何刚和文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