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美娟简直不敢相信老天爷对她慷慨的馈赠。某天她买的彩票居然中了一等奖。更奇特的是,那天她下注二十倍,于是,她中的一等奖不是五百万,而是一个亿。
人真的不能三心二意,包括买彩票也是如此。中了巨奖的谭美娟突然悟到了这个道理,她觉得自己还是很爱老公的,并又开始对那个不成材的老公满怀憧憬——兴许他从事别的职业总有一天会成才的。她默默地也很体谅地在心里为老公规划着新的未来。
突然有了钱,按照老司的建议,他们夫妻俩是不能在砂城继续待下去了,否则会有经济上的麻烦,比如求助的,募捐的,敲竹杠的,这些人统统会找上门来,假如让黑社会盯上了说不定还有性命之虞。于是他们去了离砂城很远的另一座城市,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开始了新的人生,他们不仅住进了别墅,买了新车,还打算办一家公司。至于办什么样的公司,他们暂时还没有想出合适的项目。
现在老司已经不做律师了。谭美娟是一个不善于理财的女人,又没有多少社会经验,老司只好做了专职经纪人,正在为他们即将开办的公司忙活。
玲玲坠楼身亡的事件促使李晨光和陆霞很快分手了。关于玲玲的dna鉴定,省城的老同学打来电话,她的确是他的女儿。至于玲玲的肤色和头发,老同学解释说:“最近在网上看到几条消息,说西汉时期流落到河西走廊的古罗马东征军有了下落,研究者在平安县附近的某个村寨发现了罗马人修建的‘重木城’遗址和具有欧洲人相貌特征的居民。还有学术研究称,古代的欧洲商人常常会沿着丝绸古道的城镇定居,繁衍生息,他们虽然完全融入了大汉民族,但他们的后代偶尔也会显现西方人的特征。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应该与西方人有关。陆霞好像就是平安县人,如果她的家族有西方人的血统,玲玲的外貌特征很可能就是一种返祖现象。”
李晨光虽然觉得老同学的话有些道理,但生下一个跟自己的长相有天壤之别的女儿,他心理上还是无法接受。但是,玲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使他和陆
霞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仇恨。也因为玲玲的死,他对陆霞怀着愧疚,离婚时把家里的财产都留给了她。随后,他辞职离开医院,在砂城开了一家公司,经营药品和医疗器械。有一次他的药品出了质量问题,数十名患者的健康受到损害,还死了一个人,他的公司被查封了,处理结果拖了很久都没有下来。
李晨光现在无所事事,他和麦子租了一套公寓,两个人住在一起。房租是由麦子付的。麦子在一家私人诊所打工,有一份微薄的收入来维持两个人的生活,但他们依然没有要结婚的意思。所遭遇的众多变故使他们早就丧失了结婚的兴趣,只能以同居者的身份生活在一起。李晨光拥着她,她坦然地将脸埋在他怀里,竟然忘记了他是一个已经开始谢顶的中年男人。每一个长夜,麦子在李晨光身边安静地沉睡着,睡得连一个梦都没有。淡淡的星光从窗户透过纱幔照进屋子,落在她漾起幸福笑窝的脸上。
但对麦子而言,这样幸福的时光也并不长久。
后来李晨光去了北京一家很著名的医院,在那里担任外科主治医师。听从外面回来的人说,李晨光在北京创业成功,很快就购置了一处价值一百多万元的住宅。但只是业内人士的传言,没有人知道他的实际情况,包括仍然留在砂城的麦子。因为李晨光走后只给麦子寄过几次钱,麦子又如数退回去了,他们从来就没有联系过,包括打电话。
也在这一年,某科研单位研究员罗鹏飞随同兰州大学生命科学院考察组去了甘肃一个古名叫骊城的地方。骊城是否是史料记载的骊靬古城还有待考证。但在骊城附近村寨他们看到了具有明显欧洲人体貌特征的居民,他们至今保留着古罗马人斗牛的遗风。他们的存在使许多人为消失的古罗马军团找到了最后的归宿,现在缺少的只是足够的证据。
几十年来,各种各样的支持者都在努力寻找着证据,其中包括一位牛津大学的汉学教授德效骞,一位澳大利亚的冒险家大卫·哈里斯和一位附近寺庙里的和尚。据说那位和尚发现尤利乌斯·恺撒本人在平安县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光,并成为了一名佛教徒。但骊城居民很少有人信佛,他们在举办婚丧嫁娶的人生大事时自有他们的仪式。村里人也很少外出做事,怕被人议论他们黄色的鬈发和灰蓝色的眼睛。
罗鹏飞想,父亲的头发是那种纯正的黑色,他从来不染头发,即使到了他头发花白的年纪。关于家族的传说呢?又有多少真实性?据说生命科学院的学者将直接采用科学直观的dna技术和体质人类学测量方法,来揭开古罗马军团后裔之谜。但父亲已化作一缕烟尘,带着永远的疑团离开了这个世界。至于罗鹏飞自己,并没有继承父亲的血统,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在那些日子里,罗鹏飞以骊城的所见所闻为依据写了一些纪实散文和一篇研究古罗马军团的学术论文。但有关部门不允许发表,说这是涉及少数民族的敏感话题。他想起了父亲提到过的许多年前未曾面世的著作《铁骑沉疴》手稿,那也该是一个与恺撒大帝血缘有关的绚丽的梦吧?一个人不能总沉迷于梦幻中,该了结的都该作个了结,而不了了之也是一种了结。
罗鹏飞心中释然。他离开那个世界闻名而又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寨,返回省城,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开始了默默无闻的某单位研究员的平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