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日子跌成碎片

一夜大雪。初春的倒春寒横扫着砂城。马路上积着冰凌,街道两旁是晶莹剔透

的树挂。在一片冰冷的银色中,他听见了她热切的呼唤:“罗扬——?!”

他走向她,同样热切地呼唤:“麦穗!”

但他又疑惧地转过头去,对同行的人说:“她是我的一个熟人。”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黯然地低下头,牵起身边的小姑娘说:“我们回家吧!”

他追了一步:“麦穗,请你……”

……

“她是你的女儿?”

“是的。她叫麦子。”

“你也已经有女儿了!”

小姑娘仰起脸看着他:“叔叔好!”

他眼看着她们离开,像两个小黑点,消失在白雪皑皑的世界尽头。

对于现实,他只能保持沉默,或者逃遁,潜逃到属于他的故园。

它还能给她庇护吗?或者它只在梦里存在过?那曾经属于他和她的,真正的家园。他顺着她走过的足迹寻找……

一座用榆树枝围起篱笆的小院,院子里生长着杏树和紫槐,树荫里是年代久远的房子,雕梁画栋。春天,槐树枝叶茂密,白色的杏花在风中摇曳,蜜蜂于花叶间流连忘返;夏天,槐花的芬芳和杏子的甘醇招来一拨又一拨热闹的孩子。祖父、父亲和他都是出生在雕梁画栋的房子里,它是他们的乐园。

有一年初夏,淡黄的杏子刚挂满枝头,一群疯狂的人拥进来,掘地三尺,毁了院子里的树,寻找祖孙三代的“毒根”。房子成了他们理所当然的司令部,并重新种上了一些槐树。

祖父在那个夏天去世。

父亲随水库工地的爆炸声消失。

母亲带着他在乡下艰难度日。

多年后,他大学毕业,怀抱着几本“主义”返回砂城。

槐花飘香的季节,他陪母亲到县城。房屋还在,雕梁画栋依旧,只是容颜已经苍老模糊。他推开篱笆门,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正坐在院子里读张爱玲的小说,以为他和母亲是问路的过客。她说她叫麦穗,是这院子的主人。原来,在不时兴文攻武斗的某一年,“司令部”重新恢复了民居的功能。她就是那个“司令”麦三的女儿。在他和母亲商谈是否要收回宅子时,他看着楚楚的她,突然想到这院子现在只需要她——紫槐树下,一个如槐花般淡雅芬芳的女孩陪伴着它。他违背了母亲,决定放弃那座院子。在他心里,在他第一眼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认定他的未来是属于她的,那院子当然也是属于她的。母亲一怒之下回到他们曾经漂泊的地方,他独自一人又返回到砂城。

他在院子里找到那只隐藏了多年的玉手镯交到她手里,就像当年祖父将一对玉手镯郑重地给祖母戴上。很遗憾,手镯上有一条破损的裂纹,他用白蜡将裂纹填满,又涂了一层绿色。她没有嫌弃它的破碎,很欣然地戴上它。

不久,她唯一的亲人祖母去世,她惘然无措地来到砂城,来到他的小屋,她说她只有他。他告诉她要陪她走以后的路,但他终究逃不掉命运的安排。她选择了逃离。

推土机轰隆隆,碾过小县城。古老的、陈旧的一切土崩瓦解,随之而起的是一幢又一幢高楼大厦。县城消失了,槐花飘香的小院也一并消失了。他再也找不到她。

他知道,她逃不掉推土机隆隆的追逐,逃不掉城市的侵蚀,更逃不掉命运的追捕。他也不能。他因此恼怒万分,甚至暴虐。这是他们与命运的相互对抗,没有最终的胜利者。

直到今天他才醒悟,这座城市真的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那遥远的带篱笆的小院才是他们真正的家园。

但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曾经站在破败的宅院前,目光越过残墙断垣,在那篱笆坍塌、杂草萦绕、瓦砾遍布的荒芜中,他终于看见那棵老槐树。它只剩下一截树桩,但它的每一道裂缝和划痕,以及它历尽的岁月沧桑都历历在目。它用它不甘枯朽的心看着他。他站在它面前,泪如雨下。他仿佛听见了它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哀嚎,和着他的热泪,在他和她最后的栖息地作最后的挽歌。

只是树桩上的裂缝依旧、划痕依旧、皱纹依旧……亲爱的人,不知是否依旧……

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就像一个醉汉,罗扬沉迷于对往昔的追抚。

喝酒和回忆,成了罗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两件事。而且他在不惑之年真心喜欢上了喝酒,虽然他从前一直是喝酒的,但多半是出于交朋结友的应酬,还出于一个西部男人应有的气魄。现在,身体和年纪的原因使他戒除了喝酒时的豪饮,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每次他只要一点点酒就足够了,在那一点点的醉态蒙眬中,他似乎从虚构的情节里找到了生活的真实,或者是往昔岁月的真实。因此他没有理由不喜欢酒,就像他没有理由拒绝回忆。

正是因为想喝一点酒,罗扬在一家温馨浪漫的街边排档里遇见了桃子。桃子坐在一张空桌旁,好像在等人。

罗扬认得桃子,是那年六月他和老司结伴在砂城发团前往北京和秦皇岛的一个旅行团里。当时桃子和陆思豫在一起,随行的还有陆思豫的司机。

那是一次沉闷的旅行,大家各怀心事。老司一直想离开砂城找一个大中城市发展,借着旅游的机会前往北京考察。罗扬很久没有轻松过了,他是出去散散心。陆思豫则说他们要到北京参加订货会,随旅行团走可以顺路到景区看看。听见这样的话老司冲他们古怪地笑着。陆思豫也跟着怪模怪样地笑,且一再强调他的“顺便看看”。司机是个中年西北汉子,闷头闷脑,一路很少说话,只是极负责任地提着陆思豫的密码箱。旅行团里另外还有三对夫妇,他们都带着即将上学的孩童,说孩子还没出过远门,等开学后机会就少了。三个六岁左右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玩累了倒头便睡,倒很少吵闹。

于是一行人顺便看看八达岭、十三陵、故宫、圆明园。每到一处,大家争先恐后地拍照。照片还没有拍完,导游就催促大家抓紧时间赶路,然而他却领着组团成员到指定的纪念品商店买东西:玉器,首饰,甚至药材。进出这样的店铺桃子最高兴,因为每进一家商店她都有所收获,从几百元到上万元的饰品快要塞满手提包了,一点也看不出她是月薪不过一千多元的工薪人员。每当此时老司都会在他脸上挤出古怪的笑容。

桃子大约是对老司一路古怪的笑有点不适应,她说要在北京一个同学家里暂住几天叙旧,提前离开了旅行团。陆思豫和他的司机到北戴河后也离开了旅行团。老司从天津转道去了大连。最后走到秦皇岛的只有罗扬和那三对带孩子的中年夫妇。“你们的孩子真可爱。”在最后分手时,他由衷地对那三对中年夫妇说。

那次偶然同行,罗扬对桃子本没有特别的印象。但此时在排档里,她手腕上戴的翡翠手镯却吸引了他的目光。由于家庭的缘故,他对手镯有着比常人更特别的注意力,使他认出桃子所戴的手镯正是到十三陵附近的一家纪念品商店买的,他也由此联想到当时老司古怪的笑容里隐藏的真实含义,也由此联想到这个晚上桃子要等的人应该是谁。

但桃子最终没有等到要等的人。罗扬邀请她共进晚餐。然后他开车送她回宿舍。临下车时她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但她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她需要他帮什么忙。

后来罗扬得知,陆思豫没有赴桃子的约会,是因为他手下的员工麦穗在车祸后突然不治而亡了。陆思豫是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

麦穗的葬礼上,他看到桃子献上的一束红玫瑰和写在脸上最真诚的哀伤,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震颤着他的心扉:一个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女子竟和他的心意如此相通!所不同的,他的感伤只能深深地掩盖,而她却敢于用坦诚打动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也许,这就是年轻与年迈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