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糖吃多了牙齿会痛的。”
到毛纺厂工作不久,厂里停产了,麦穗迫于生计去走街串巷推销布料,已经上中学的女儿总是跟她做伴,去共同忍受周围的白眼乃至谩骂。当时她是多么感激女儿啊!正是看到身边懂事的女儿,才给了她继续向生活挑战的勇气……
女儿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了。随着女儿的成长,在女儿心里膨胀起来的却不是对母亲的爱,而是完全变成了对她的怨恨。麦穗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也知道女儿很难接受她的错误,但她还是想告诉女儿,她之所以会犯那样的错,完全是因为她对女儿的爱,无私的爱。此时,在这寂静的冬夜,她是多么渴望见到女儿,并不仅仅是为了告诉女儿这些,还有关于她的父亲——女儿一直想知道的答案……然而,麦子始终没有出现。
麦穗的心开始惴惴不安。
慢慢地,街上的霓虹灯仿佛也安静下来了。这样的夜晚,冷风飕飕,麦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冻僵了,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但她还是坚定地站在那里,面对破败的花圃,一边等女儿,一边回忆昔日鲜花的绚丽。不知麦子是否出了什么事?一个年轻女孩子,深夜不归会出什么事呢?一种更大的惶恐重重地压迫着她……
后来,天就蒙蒙亮了。
远远地,麦穗看见女儿和一个男人向这边走来,走到小区大门前时,两个人挥手道别。
尽管天色幽暗,她还是能从那个男人的体态看出,他就是经常送女儿回家的人,一个开始歇顶的中年男人。原来,女儿一直都在和那个中年男人来往,而且发展到整夜整夜待在一起的地步。这对女儿来说,将来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结局啊!?女儿坠入这样的人生游戏,看来,曾经为她所做的牺牲真的毫无意义了。她看着走向自己的女儿,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又是那么遥不可及。她想伸出手抓住女儿,却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力量。她感觉自己虚弱无比,只能僵硬地看着女儿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麦穗拖着僵硬的腿随女儿机械地上了楼,回到家里。还没有等她说什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的女儿又走了,甚至没有问一问她为什么会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站在楼下,当然也没有问她在楼下站了多久。
女儿又走了。麦穗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餐桌前。餐桌上摆放的还是昨天的晚餐,没有人动过的晚餐。
在这个清晨,她对着冰冷的晚餐回忆刚才与女儿分手的中年男人。她知道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为了女儿她曾经去恳求过他,但她人微言轻,遭到了他粗鲁的拒绝。她知道自己挽不回女儿了,但她还是祈祷上苍,不要让女儿滑得太远。也许给她足够的时间,容她想一想,还可以想出别的办法将女儿从迷途中拉回来。
她坐在餐桌前想了许久,也想了许多。最后她想到他——麦子的父亲。也许,只有他还能帮一帮女儿,也是他的女儿。于是她决定出门。她决心要找到他,趁现在还来得及,她要亲自把女儿交还给他。
临出门前,麦穗从箱子里翻出许多年前的那条红围巾包裹在头上,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怕经过多年的分别后,岁月的侵蚀已经使他认不出她了。还好,在鲜艳的红头巾的映衬下,如果不仔细看她眼角的皱纹,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她走出家门,急匆匆地在街上走着。
天空晦暗、混沌,飘着大朵大朵洁白的雪花。这该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吧?她知道自己就要见到他了,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这是上苍为他们的见面所做的特意安排吗?他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她下了多大的决心?如果不是女儿将她逼到了绝境,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鼓起勇气去见他。想到这一点,她不觉微笑起来,尽管那笑容中隐含着苦涩的泪光。他们的女儿,和他们当年一样执著的女儿,为什么还要重蹈一个不幸的轮回?她相信,他有能力说服她,或者再去恳求那个中年医生。
在穿过那条繁华的街道时,她看到了对面阳光律师事务所四楼那扇窗户前站着的人,尽管她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容,甚至还没有断定是否就是她想见的人,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激动万分。不错,那里一切都未变,只是窗户换成了全景式落地窗。站在窗前的人真的是他吗?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她要向他奔去!
在她奔跑的一瞬间,她忘记了街上飞速行驶的车辆。她突然被猛烈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就像一朵轻盈的雪花般飞了起来。
是的,她飞起来了,在美丽的飞翔中她内心深处轻轻地喊道:罗扬,我来了!
雪不紧不慢地飘着。飞翔中的麦穗没有意识到,这初冬的第一场雪不是上苍恩赐给她与他相见的序曲华章,而是为她安排的一场凄美的人生谢幕!她当然也不会知道,那一刻,站在窗前的罗扬正目睹了她的谢幕。
她以为自己会像雪花一样飞向另一个国度,但她在昏昏沉沉而又破碎不堪的睡梦中却总是停留在从前的故园。
梦中的故园并未凋敝。她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从前点点滴滴的黄昏以及黄昏中的爱情。
在那个初冬的黄昏,她
收到了三朵鲜艳的红玫瑰。梦幻般的瑰丽色彩和醉人的芬芳使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爱情,已经在飘起第一场雪的时候降临。
梦醒后,麦穗突然想到,在她与罗扬的爱情中,她除了每年能收到他的三朵玫瑰,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没有向她求过婚,甚至有很长时间她连他的一个问候电话都接不到,而她的“做一对平凡的柴米夫妻”的愿望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那些玫瑰花瓣在时间的延宕中渐渐褪尽了绚丽的色彩,终于暗淡得令她不忍回顾。但她还是在内心坚守那份爱,在她与他分离的咫尺天涯中、在每一个冬季的黄昏里等待。日子就是在她的等待与疑惑中一天天过去的,但她却一直不去见他,他似乎也从来没有找过她。她和他终于音信杳无。分别的日日夜夜在时间的洗刷下变得寡淡,她不知道这淡泊的岁月还能给她和他残留多少情意,她甚至不知道当初他是否真的爱过她。这许多的未知使她疑惑而惘然,她也为此耗费了自己一生的时光。
好在还有女儿,他们唯一的联系,唯一的梦想。
但关于女儿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这唯一的梦便成了她一个人的梦,而且是残破的梦……
破碎的记忆让麦穗更加头痛欲裂。
等麦穗真正清醒过来时,她不知自己在医院躺了多少天。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医生和护士,也没有见到麦子。
外面的走廊里有许多人在吵吵嚷嚷,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高一声低一声的,像是在吵架。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麦子怎么还不来?!她的女儿,唯一的亲人,此时她是多么想念她!她觉得有许多话要对麦子说,她怕再拖延下去就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女儿,我是多么爱你!我知道你在恨我,我的所作所为曾让你不齿。但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有个安定的生活!
女儿,我怎么看不到你?你回家了吗?我要回去找你!但是不行,那些输液管、氧气管、导尿管就像一条条绳子,把我牢牢地绑在这里……
麦穗在各种管子中烦乱地挣扎了一会儿。当然,她的挣扎太轻微了,轻微得无人能够注意。
她觉得自己累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又一个夜晚降临,麦穗再次醒来。麦子正坐在她的床头。她睁眼看到麦子的脸,布满一道又一道血痕,脸肿胀得像一个涂了油脂的硕大的面包,在灯光下泛着亮亮的青光。她的眼睛眯缝着,不知是因为肿了还是因为在打盹。
“孩子,你怎么了?你痛不痛啊?……”麦穗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小,小得什么也听不清。她抬起胳臂,努力地想摸一摸女儿伤痕累累的脸。输液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妈妈,你醒了!”麦子俯下头,努力地睁着肿胀的眼睛。
“女儿,你……怎么啦?……”
这次麦子总算听见了母亲说的话。她趴在床沿边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对母亲说着她的爱情,她的伤痛,她所受的屈辱。麦子没有看母亲,她把头埋在床沿上只顾一边哭泣一边诉说,也不知道母亲是否听懂了她的话。
麦穗已经完全听懂了。她想起了白天走廊里的吵吵嚷嚷,想到她等了许久也没能见到女儿……天啊,她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谁能救她?这个世上她唯一放不下的亲人!……
麦穗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潺潺地流淌。也许,这是她最后的生命的源泉。她希望自己继续昏睡下去,不要再醒过来,看见女儿的无助,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
麦穗愿意停留在梦里。那个早晨,天空是那么阴暗、郁闷,她迎着一辆急驰而来的汽车飞奔过去。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下旋转、飞翔。飞翔的麦穗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阳光洒满街道、楼群,透过窗户落在罗扬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婴儿一样恬静;她又想到了县城里那个古怪的有雾的早晨,麦子不哭不闹地降生在院子里,她们从此相依为命了……但是如今,她还剩下什么呢?即使她还能见到罗扬,又怎么对他说女儿的事呢?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累了……麦穗继续回忆着,在回忆中做最后的努力挣扎,但对于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来说,这样的挣扎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啊!最后,她竭尽全力拔掉了手臂上的输液管和罩在嘴上的氧气呼吸器。
拔掉支撑着麦穗生命的两条管线的那一刻,她感受不到如梦中那样轻灵的飞翔,由于窒息她觉得自己非常难受。但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她清醒地结束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痛苦与欢笑,爱与恨,幸与不幸。她想,不论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就让自己真正地、彻底地自私一次吧!只为永久的安宁,她要自私地将唯一的亲人抛在这个世界上了。因为,她的确已经无能为力,拯救或者沉沦,哪怕只是简单的面对。
麦子还伏在床沿边饮泣。这里是她唯一的可以无所顾忌地倾诉和哭泣的地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爬上了病房的窗口。当麦子再抬头看母亲的时候,麦穗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