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追随者

我在轮回中等你 鄢晓丹 10654 字 2024-10-15

罗扬说:“我去找村长,现在已经恢复高考,我想出去上学。另外,我要回县城解决祖父和父亲的问题,他们是无罪的。”

“没有用的,村长不会给你开证明,也不会给你口粮。而且,你父亲的问题已成历史定论,他第一次潜逃时的确伤及了别人——那个在县城响当当的名人。”

“我去省城找研究员,他懂法律,应该知道怎么办。”

……

然后沉默。

“如果你走了,你母亲怎么办?”柳絮又说。

……

仍是沉默。

柳絮叹口气,她知道罗扬去意已决,又暗自想着如何帮一帮他。

直到现在,柳絮依然认为自己当时要帮一帮罗扬的想法其实很傻很天真。她真的不应该自作主张去找村长;即使她找了村长,后来发生的事她也应该坦诚地告诉罗扬。自己错就错在没有清楚地认识到,有些事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是承担不了的。

亲自去找村长是柳絮自己的决定。尽管她不愿意重复母亲那样的做一个乖张的知识女性的生活,但罗扬是男子汉,他不会满足于村庄的平淡苍白,他应该有更高的抱负和追求;另外,他喊她姐姐,为了实现他的愿望,做姐姐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于是,年轻的柳絮向村长家走去了。按辈分柳絮喊村长叔,怎么说也是一家人。而且村长平时很照顾她,她相信村长会答应她的请求。然而,这种张口求人的事她毕竟是第一次,在走向村长家的途中她很为自己感到悲壮。

柳絮带着悲壮而肃穆的神情出现在那个陌生的院子里。她见到了村长,也就是她应该喊叔的那个人。她对他说明来意,希望村长能盖下代表权力的大印,给罗扬一条出路。

村长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对柳絮说:“你婶子想看看罗家妈妈的手镯,她想要一副手镯已经想了半辈子。”

柳絮只好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罗妈妈。罗家妈妈知道儿子的心意,她当然希望儿子能离开乡下,于是将手镯摘下来交给柳絮,要她跟村长多说几句好话。

柳絮按照与村长的约定,在某个黄昏又来到村长家里。那天她的晚饭比较早,当她收拾好碗筷走在村街上时,街上很安静,大家都还在自家的院子里为晚饭忙碌,村街上飘散着淡淡的陈年老玉米秸或者麦壳燃透后的炊烟。因此,没有人看见从村街走过的柳絮。

村长家里只住着村长和他老婆两个人。柳絮推开他们家的院门,喊了一声婶子,没有人答应。她走进院子,才发现长年累月下不了地的那个病怏怏的村长老婆并不在家里。此时村长正坐在院子里的一个木马扎上吸自卷的纸烟。那是用一种劲道很足的莫合烟丝卷成的纸烟,纸是用报纸裁的。整个村子也只有村长家里才能找到报纸,是公社里政治学习后村长拿回家的。

村长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柳絮,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随着村长的靠近,一股呛人的莫合烟的烟雾铺天盖地向柳絮涌来,很快把她包围了,且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柳絮一开始就没能摆脱那浓烈的莫合烟气味对她的压迫。当村长将罗妈妈的玉手镯还给她,说她的老婆不想买手镯,并告诉她可以走了时,已经是皓月当空。

月光明亮的夜晚,柳絮恍恍惚惚走在村街上,凉风直钻她的脖子,她才发现自己上衣领口的一粒纽扣已经扯掉了。这一发现让她惊惧地意识到,从村长说他的老婆要看手镯开始,一切都是村长设计好的。

回到家,柳絮将自己泡在澡盆里搓洗了半个晚上。但她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洗涤不净自己身上的污垢和内心的屈辱。

唯一让柳絮感到欣慰的是,村长没有食言,他给罗扬出具了到县城参加高考的证明。两个月后罗扬收到了录

取通知书,他就要离开沙湖村到省城上学去了。

某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罗扬从井边挑了一担水回来。他就要到学校去报到了,想在走之前把家里的水缸装满。

推开公用厨房那道杨木门,一个白花花的身子蹲在木盆里洗澡。是柳絮。罗扬愣住了,水桶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泼湿了眼前的地和他的鞋。他像被胶粘住了,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任桶里的水哗哗流满了一屋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清晨洗澡。他从来不知道她会在清晨洗澡。

柳絮也愣住了。她蹲在木盆里,一动不动看着他。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背过身去,快速套上那件素净的淡绿色短袖衫。罗扬也似乎惊醒过来,退出去掩了门,提了空桶掉头往村外走去。

他在水井边蹲下,有点发蒙。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柳絮站在他面前。

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起来挑水,你今天都该走了还想着给我们挑水。”

她说:“你什么都看见了,我就是你的人。你得娶了我。”

她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你必须娶我。”

她说:“如果你答应娶我,你走后我就留在村子里伺候你娘。等你娘过世了我还可以把我们家的一院房卖掉给她买副好寿材……”

罗扬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叫做姐姐的人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一时无法回答她。“我娘好好的你凭什么咒她!”最后罗扬只好扔下这样一句话,也扔下一副空桶和树桩样杵在那里的柳絮,一扭头梗着脖子走掉了。

柳絮站在那里,想着刚刚在村长家度过的半个夜晚以及为了他所遭受的污秽与屈辱,眼泪如决了口的堤,哗哗流个不停。

柳絮一直以为,她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能够付出的也就这些了。它其实包括了一个女子的全部——最宝贵的贞操和对于理想爱情的向往。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她好像掉进了一个黑泥潭里,越是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四周都是散发出恶臭的污泥,挤压着她,窒息着她,一切根本由不得她去做主。

自从有了第一次,以后的每十天半月,村长的老婆都会被打发回娘家,柳絮就如同鬼魅一样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走进村长的院子。本来罗扬已经离开沙湖村,罗妈妈的手镯也要回来了,柳絮是可以不去的。但村长说,你如果不听话,就把你为了谋私拉拢勾引村干部的事通报村委会。这一招实在厉害。当时的确是柳絮有求于村长才主动找上门的,虽然有些事是村长故意颠倒黑白,但谁又能质疑在沙湖村一言九鼎的村长而替她说话呢?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声是最要紧的。柳絮恨不得要杀人,却想不出办法解救自己。

过了几个月,当柳絮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了明显的不适时,她决心结束这噩梦。她想到了村长的老婆。虽然那个病怏怏的女人胆小怕事,却不会对这样的事置之不理。

某个黄昏,柳絮大大方方走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村长依然坐在那只木马扎上抽莫合烟,他的老婆依在堆放了陈年麦秸的石碾前纳鞋底,夕阳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莫合烟燃烧后的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晦暗不清。但柳絮知道,他们正在暗自打量她,眼角都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浮靡的笑容就像一朵发霉的罂粟花,在他们灰暗的脸上荡漾开来。僵持了一会儿,村长老婆突然低下头,佝着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连串的咳嗽声经久不息惊天动地,把地上的尘土都震荡起来了。满院子的尘埃随着烟雾袅绕在夕阳下飞舞。

柳絮目不斜视,径直向那个被剧烈咳嗽折磨着的女人走过去。等女人的咳嗽稍微平息了些,柳絮说:“婶子,我有话对你说。”

村长老婆原先攥在手里的还未纳完的鞋底已经掉在了麦秸堆上,她用鸡爪似的手抚摩着被咳嗽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胸部,抬头审视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村长用灰色的眼珠死命地盯了柳絮一眼。

柳絮不看他,继续对村长老婆说:“婶子,我们到屋里说话方便些。”

村长老婆回头,触及到了村长恶狠狠的目光。她迟疑一下,还是领着柳絮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两个人从屋里出来,柳絮谁也不看,跨出院门走到了村街上。

村长老婆看了一眼走在村街上的柳絮的背影,喘息着对村长说:“你看她走路的身形,该有三个多月了吧?”

村长也扭过头去看已经走远了的柳絮。

那一晚,月黑风高,但邻居们都隐约听见了村长家里在吵架。那个病秧子女人竟然敢大呼小叫地和村长吵架,这倒是一件新鲜事。有几个无聊的人蹲到村长家的院墙外偷听,但村长两口子的架已经吵完了,所以大家并不知道村长家里为何吵架。不一会儿,村长老婆提了一个蓝花格子布包袱走出院门,她和村长怄了气要连夜回娘家去。这是一般夫妻发生纠纷后女人能使出的最厉害的一招,也是最后一招。回娘家这招一旦使出,矛盾的高潮算是过去了。平时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的病秧子女人也敢跟村长使绝招,他们的矛盾实在不同凡响,这会令沙湖村的村民兴

奋很久,都猜测将来他们要如何收场。但此时天色已晚,村长家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再没有什么热闹好看,而且又是月黑风高的暮春时节,昼夜温差很大,夜晚的寒气很快就能把人凉透,偷听的人耐不住寒冷和寂寥,就各自回家找别的乐子去了。

第二天清晨,有一个村民到涝水池去打水浇地,在水池边发现了一个蓝花格子布包袱。他探头往水池里看,水池里漂着一具肿胀的尸体,于是惊慌失措地跑回村子,引来了村里人和村干部。

涝水池里淹死的是村长老婆。

村子通往外界的大路并不经过涝水池,吵完架赌气要回娘家的村长老婆何以会离开大路,然后穿过一片茂密的野沙荆林,再来到处于菜地中央的涝水池边落水身亡,这在沙湖村一直是个谜。

在当时的乡村,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虽然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却很难有人大胆地提出疑问,尤其事情关系到村长老婆这样一个在沙湖村范围内的特殊人物。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见了村长或者村长的家里人却绝口不提。

按照风俗,村长老婆被涝水池泡得发白的尸体没有运进村子,而是在菜地旁的荒滩上搭起个棚子,村长老婆就在棚子里停放了三天。村长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十多张桌子,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吃了三天流水席。到第三天,村长请来几个穿青大褂的道士做了一场法事,全村人便热热闹闹地把村长老婆送走了。

出殡那天村长老婆的娘家人来了,村长把他们接到自家院子里,又找了几个村干部和本家兄弟陪他们喝了一天酒。娘家人见村长如此客气,招待得又很隆重,并且他们知道自家的妹子是个药罐子,住在娘家时原本就招人嫌,出嫁后又拖累了村长好几年,且未留下一男半女,她的死对大家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娘家人也就没有对那场意外说什么,事情算是了结了。

但是,柳絮这样一个与死者毫无关系的外人在村长老婆下葬后似乎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从此显得萎靡不振,有时她还坐到村长老婆的新坟旁发呆。村里人都以为她是在村长老婆出殡那天撞了邪。罗妈妈感觉她是生了重病,关心地询问她,劝她到县医院看看,或者找乡里的郎中吃几服中药。她却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絮的邪病似在加重,人也变得懒惰臃肿起来,天已经很热了她还穿着肥大的夹衣,而且去生产队出早工的时候常常迟到。这异样的表现让住在同院的罗妈妈为她忧心忡忡。

某天早晨,村妇女主任来家里通知柳絮,说她不用出工,村委会要她去县城办事。柳絮问要办什么事?妇女主任说让她自己找会计,会计还要给她划考勤记工分。柳絮懒懒地来到村委会,没有看见会计,却看见村长坐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柳絮正要转身离去,村长喊住她,并撵出门外,在她手里塞了一卷纸团。村长说:“你直接去县城,剩下的事我跟会计交代。”然后村长走了。

柳絮展开手里的纸团一看,是一张以村委会名义出具的妇女计划生育的介绍信,卷在介绍信里面的还有几张十元、五元、两元不等的钱币。她立即明白了村长的意思。

柳絮回家跟罗妈妈打了招呼,当天就去了县城,来回共三天。

第三天中午,柳絮苍白着脸回到村子。正值开镰割麦,她吃了一大碗罗妈妈做的汤面片子,就和村人们一起下地收麦子了。

柳絮从县城回来后,她的奇怪的邪病突然之间奇怪地好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她留下了一张县医院妇科的引产手术收费单,并一直将那张写有她姓名和手术日期的收费单藏在身边。然而,当时的柳絮并没有意识到,她为何要留下那张单据。而几年后,那张单据又会在她与另一个女人的战争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