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

气收敛起来,处处忍气吞声,甚至为了博得他的欢颜不惜在自己脸上大动干戈做整容,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这一切换来的却是他无声的厌恶。从他厌恶的眼神里她看到了冷酷,像刀一样把她剁碎了。她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他们的婚姻的确是一个错误,他对她曾经有过的爱亦只不过是消毒药棉在他脑海里引起的幻觉,一旦幻觉消失,他们之间就会形同陌路……然而,对于形同陌路的夫妻关系她却选择了忍耐,她希望从长久的忍耐中找到他们各自的真正的出路。后来她知道,他的出路果然找到了:他用忘我的工作来填补因为没有爱而在心里留下的空缺,他甚至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自己虚弱而孤寂的内心。这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她甚至想,有时他自己也未必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需要怎么。她觉得他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两面人。

白天的时候,他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他受到了医院同行、患者以及患者家属无以复加的尊敬,他收到的锦旗挂满了整间办公室,他获得的证书装了整整一抽屉。他还曾经被邀请到医学院去讲学。他在某一次手术前拒收红包的事迹也因为被大小报刊宣传而在砂城家喻户晓。他用工作的热忱和拯救生命的真诚打动着每一个认识他的人。

然而,一旦回到家里,他又是怎样的呢?

他从来都不苟言笑,有时会瞪着妻子或女儿看半天,眼里充满时而愤恨时而忧戚的目光。

他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像幽灵一样躲在厕所或者阳台上吸烟,家里总是被他弄得烟雾袅绕,好像刚遭了火灾似的。

这种情况突然发生了改变。

从某个晚上开始,他有了频繁而冗长的电话。每当他接起电话,他脸上都一扫往日的阴霾而显露出快活的神情。凭女人的直觉她当然知道电话的另一端也一定是个女人,而且肯定是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女人。后来就出现了他的彻夜不归。再后来终于从他嘴里说出了“离婚”这个词。

如果面对他的厌恶和冷酷她还能够忍耐,他关于“离婚”的提议就实在令她无法接受——她宁肯承受他们之间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形同陌路,甚至承受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能承受他的彻底背叛。换句话说,她不能面对自己完全被抛弃的命运,尽管她看起来像一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女强人。

好吧,想要毁灭就来点干脆的!每当陆霞抚着脖子上因手术不当而留下的疤痕时,她那张僵硬的脸就会由于怒火中烧而抽搐起来。于是,她在怒火中烧的支撑下,很快打听出了电话那端那个令他显出快活神态的女人是谁。而且,他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竟然污蔑女儿不是他的,她就真的很有必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这原本是一个很平常的上午。九点多钟,正是患者云集、医院忙碌的时候,平时稍显冷清的外科大楼也随处可见病人的愁容和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匆匆忙忙的身影。

麦穗仍然处于昏睡状态。麦子为她挂上输液瓶后,又坐在诊疗室里给另一个因车祸而双腿截肢的病人处理医嘱。

楼下响起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麦子下意识地抬头看看窗外。透过明净的茶色玻璃,她看见一群打扮各异的人往外科大楼急走,但他们都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见他们的脸,也分不清他们是男还是女。救护车停在院子里,抬担架的救护人员匆匆下了车,往外科大楼疾奔。

再往远眺,麦子看见了靠院墙的人工湖,湖心有一座石膏雕塑,那是一个背上长着翅膀的天使。天使单腿独立在人工湖上,永远保持着欲乘风飞去的孤傲姿态。坐在诊疗室的麦子每天都可以看见那座雕塑,她喜欢它的明净和卓然独立。夏天的时候,天使脚下踩着的底座会随着音乐转动,还有喷泉从那里涌出来,一条条细小的水柱在湖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如果心情不错,她还会走到人工湖边,用一根树枝捞起掉在水面的纸片或塑料袋。现在是寒冬,喷泉早就停了,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一些枯败的扬树叶贴在冰面上,还有几只麻雀在那里嬉戏,使湖面看起来有点脏。一只麻雀停在了天使的头顶,一边抖动翅膀一边茫然地东张西望。她似乎看见天使那张美好而孤傲的脸落上了一层斑斑点点的雀屎。

“麦子,有人找!”

麦子走出诊疗室。

走廊里站着一个衣着华丽、时尚漂亮且冷若冰霜的中年女人,在她身后还有四个看起来有些彪悍的妇女。

“你叫麦子?”中年美妇上上下下打量了麦子好几眼,问道。

“我是麦子。你有事吗?”

中年美妇没再说话,走上前抬手给了麦子一记耳光。

“凭什么打人?”麦子捂住火辣辣的脸,愤怒而又惊诧地高叫道。

“打的就是你!姐妹们,给我好好教训她!”

其他四个妇女不容分说,揪住麦子的头发和衣领撕打起来。走廊里响起噼里啪啦的耳光声、拳脚声以及麦子的惊呼和惨叫。

不一会儿,有许多医务人员和病号都围了过来。

“她不是李主任的夫人陆霞吗?”

有人认出了站在一旁指挥打人的中年美妇。

“她从前在药房的仓库当保管员,几年前办了停薪留职,听说在外面开公司。”

“这么厉害?都打到医院里来了,难怪李主任……”

“嘘!他来了。”

李晨光挤过人群,说:“你们快放手,有话好好说!”

陆霞冷冷笑道:“你也出来了!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她是不是你的小情人?”

“不是。”

“好,你们都听见了,她想勾引我老公,这件事还是从医院传到我耳朵里的。既然我老公说她不是他的小情人,那我打她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她又回头对同来的几个妇女说,“你们狠狠打,只要打不死,她的医药费我给报销!”

“她是这里的职工,你们再撒野我就打110报警了!”李晨光一边说,一边掏出纸巾擦额上的汗珠。

陆霞依然冷笑着:“你想报警就去报好了。但是,你如果敢上前帮忙,便是不打自招!”

李晨光的嘴唇抖动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他像其他的围观者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有点无动于衷而又无可奈何。

只听见麦子一声一声的惨叫。她的白大褂撕破了,头发扯散了,一缕缕往下掉。她仰起脸,向李晨光投去两道哀怨而愤恨的目光。

李晨光将脸转向窗户。人工湖中央,展翅欲飞的天使依然孤傲地独立在寒冰之上。天使那一对洁白的翅膀上又停着几只麻雀,落在她脸上和身上的雀屎似乎更密集了些。

麦子不再用手护住自己的脸,她盯着面向窗外站着的那个人。她从他的后脑勺可以看出他已经开始歇顶,而那副宽阔的肩膀也露出猥琐之态。他原来是那样的衰弱和不堪一击!麦子仰起头,任由悍妇们尖尖的手指甲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顿时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抓痕,很快就血肉模糊了。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劝道:“算了,别打了。”这样的劝阻是虚弱无力的,反倒激发了悍妇们的暴虐,她们的拳头如雨点般朝麦子头上、身上落下。

麦子似乎突然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叫喊,歪靠着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李晨光依然一动不动地面向窗外。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出于女人的本能,陆霞突然有点可怜那个叫麦子的女孩。她原本以为李晨光会不顾一切地护着他的“爱人”,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这样的表现。难道他仅仅是出于对家庭的愧疚以及对妻子的旧情难忘?陆霞很快否定了这种幼稚可笑的想法。看来,他的绝情是骨子里的,不论对哪个女人,只有在他需要时他对她才会有爱,而一旦所谓的爱威胁到他的利益,他都会把她抛开。想明白了这一点,此时陆霞甚至有点庆幸李晨光对自己的背叛,庆幸他把所谓的爱施加到了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孩身上,或者说是今天的一幕唤起了在她心里沉睡已久的“自我”和“自由”。她如果想重新找回“自我”和“自由”,只需要回家在那份他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签上自己的名字。看似复杂的问题解决起来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于是,陆霞深深地看了瘫坐在地上的麦子一眼,对其他四个妇女挥挥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走!”

从窗户处看见陆霞已经走向医院的大门,可能不会再返回楼上了,李晨光才转过身来。他走过去想扶起瘫坐在地上的麦子,麦子却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扶住墙站了起来。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踉跄着走进值班室。

李晨光也跟进了值班室,他随手关上门,将伤痕累累的麦子拥进怀里。

麦子用尽所有的力量一把将李晨光推开。她眯缝着肿胀的双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如此迷恋与信任他?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

做出决定的麦子急匆匆冲下楼去。在她迈出大楼的那一瞬间,突然听见有一种异样的声音在头顶呼啸。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女从楼顶飞下来。少女翻飞的姿势很优美,有点像人工湖面上那个沉醉于飞翔中的天使。可惜少女没有天使的翅膀,她的飞翔很短暂,在仰视她的麦子还没有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她已经“噗”的一声掉在了楼下的地面上。那地面不是轻柔的湖水,而是坚硬的水泥。“噗”的一声应该是少女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话语——麦子被眼前这轻飘飘的但又异常惨烈的声响惊呆了。

躺在水泥地面上的少女依然保持着一种优美的姿态,她一动不动定格在那里,楼里的人和院子里的人都呼啦啦奔跑着向她围了过去。刚才带着几名妇女打人的中年美妇还没有走远,她们也围了过去。人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嗡嗡咽咽的声音传得很远。

原来一个人从十多层高的楼顶飞下来只能轻轻地留给世间“噗”的一声响,再引来一群人的围观和叹息。人毕竟不能真的成为天使。麦子呆站在那里,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痛,脑袋里纷乱地想着关于“飞翔”这个并不复杂但却致命的过程。

突然,中年美妇发出一声哀号:“玲玲啊!”

麦子被突然而至的哀号击倒了。她恍惚记得李晨光的女儿叫玲玲,而且刚才对她实施暴虐手段的中年美妇正是李晨光的合法妻子。自己挨打,玲玲坠楼,这两件事竟如此巧合地衔接在一起,麦子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她眼前好像有满天的星星在飞舞,终于站立不稳,晕了过去。

罗扬没有想到他会目睹这一幕。

因为陆老太太起诉儿子一事,他又一次来到了第二人民医院外科大楼,准备找知道某些内情的麦子谈一谈。在外科大楼的楼梯口,他看到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狂奔而下。然后是一名女学生从楼顶坠落下来。奔跑出来的女子迟疑地望了一眼坠楼的女学生,然后晕过去了,就倒在了罗扬身边。

罗扬认出晕倒在他身边的女子正是他要找的麦子。他把她抱起来,一边往急诊室跑,一边喊医生。此时麦子却又醒过来了,她抓住罗扬的胳膊说,求求你不要进去,求求你送我回家!我要回家!她仰起一张凝满血迹的脸,对罗扬低声哀叫着。

“医生,医生!”罗扬焦急地喊着。但是没有人理睬他的呼喊,所有能跑动的人几乎都朝着发生坠楼事件的地点跑去了,而且那边的情况要危急得多,更需要医护人员到场。罗扬只好作罢,他低头对麦子说:“你真的要回家吗?你好像伤得不轻,是不是留下来找医生看一看,再用点药?”

麦子轻轻地摇头:“不,我再也不能进到那座大楼里去了,永远也不要去了,快快带我离开这里!”她一直抓住罗扬的胳膊,浑身哆嗦着,像一个由于惊恐过度而陷入无助状态的孩子。

罗扬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受的伤,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前这座外科大楼是她现在极力想回避的地方。他抱起她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自己的汽车。

一离开医院麦子就镇定下来,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自己上楼了。但罗扬不放心,他还是把她送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