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饮食男女的精神世界

为了培养女儿,麦穗也曾想过去找麦子的亲生父亲。尽管他当初并不知晓有这么一个女儿,尽管听说他还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和一个很厉害的老婆,麦穗想,自己如果真的豁出去了,总可以通过合法途径(比如亲子鉴定)为女儿争取一点经济补偿。麦穗知道他现在已经很有钱了,以他的为人,不会吝惜钱财。但麦穗只是想想而已。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也不愿这样做,否则当初就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他。如果她为了所谓的“生活得好一点”就去和他以及他的家庭对簿公堂,还不如当街卖了自己。这个时代似乎到了什么都可以作价出卖的地步。她虽然已经“奔四”,却知道自己仍然具备可供出卖的资本——只要不去琢磨爱啊情啊的就成。

如果说“卖了自己”原先仅仅是麦穗出于自嘲在头脑里偶尔闪过的一点小念头,当毛纺厂面临倒闭的消息越传越盛,尤其是资产评估的专家和公司领导进驻毛纺厂后,这个念头于她就变得强烈而迫切。毛纺厂倒闭,意味着麦穗将再次面临失业。也许砂城市政府还要启动下一个“再就业工程”,但那“也许”还停留在失业人员“盼望加想象”的阶段,已经“奔四”的麦穗觉得自己无论从经济状况还是从自身条件都等不起了,她不能失去眼前这份低薪的却有保障的工作。她不在乎自己当勤杂工,即使为了麦子,她也不愿意重新回到过去那段衣食无着的岁月。如果失业,她连每天给女儿一枚鸡蛋都不能保证,更别提给她更多的培养。换句话说,如果毛纺厂倒闭,断送掉的不仅仅是麦穗这个普通勤杂工的前途,还有她女儿麦子的将来。

好在倒闭的是一家毛纺厂而不是整个纺织集团公司。保住工作的机会还是有的,尽管机会渺茫,就看谁有勇气和决心去争取。

在这个寂寥而冷清的夜晚,麦穗手捧书页起了毛边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靠在床头,她的心思却没有停在书上,而是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翻飞。

有一段时间,总经理陆思豫突然很频繁地到毛纺厂视察,麦穗作为内勤人员总要陪同厂领导去参加接待工作。每次她和他碰面时,她都能感受到热辣辣的目光。这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女

人的直觉。有时她真的希望那是错觉。然而不是。事情真相是她无意中在宿舍楼下发现的。某个晚上,麦穗做饭时割破了手指,刀口很深,她不得不到楼下的小诊所去包扎,于是看到了他在楼下一边徘徊一边朝她们家的窗户仰望的侧影。

就在这个夜晚,心烦意乱的麦穗仿佛又听见了楼下徘徊的脚步声,那长久地仰视窗户的目光正一点一点地触动着她尘封已久的心弦,就像是命运之神对她的眷顾。此时此刻,她对那双关切的目光真心实意地满怀感激。

麦穗固执地认为,她离开了纺织集团公司是没有出路的,她尝够了没有单位的苦楚。她要让自己留下来,且不计较任何代价和后果。这种固执的念头最终击退了所有的自尊、高傲和羞耻之心,使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陆思豫这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她在交出自己的每一个良宵里尽管并没有身体的满足,她的心却是坦荡的,甚至坦荡到有一丝平静的幸福。当然那幸福是由“竞争”成功的虚荣、对物质生活的满足以及对麦子的责任等等一切世俗的需要堆积而成。

陆思豫终于得到了麦穗,他梦想中的女人,优雅而娴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款款走来的。那一刻他是多么欣喜。许多年来,他和妻子马永琴有众多的不协调,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很多时候表现出了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也是许多年里他虽然标榜自己喜欢女人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发展具有实质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他曾经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马永琴缺少女性魅力。马永琴为此背了好几年的思想包袱,为他遍寻偏方,求医问药,为他起早贪黑地煲煮各种各样的滋补汤。但她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后,男人的情况依然毫无起色。每当他们夫妻间的事无果而终,都会使得马永琴处于深深的愧疚和自惭形秽中,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平等。后来他们基本上不在一起了,陆思豫的能力在无所作为中进一步退化。

陆思豫没有料到,这种羞于启齿的状况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改变,这令他欣喜若狂。麦穗作为一个美好的女人唤起了陆思豫作为一个男人的激情,还有爱和宁静。这于一个喧嚣到虚无的世界是多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使他重新获得了男人的能力,这不仅让他觉得自己爱她,还对她产生了一点感激。

当然,暗地里感激麦穗的陆思豫并没有承诺给她婚姻。麦穗也从来没有提过这种任何女人都很看重的结果。这使他非常满意,也非常轻松。这满意和轻松使他的能力有了进一步的提升,甚至让他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马永琴真年轻啊!她不漂亮,且略带几分乡村女子的俗气和野性,却朝气勃勃,单纯仁厚,脸上也没有长出难看的蝴蝶斑。也就在当年,同样年轻的陆思豫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女人的漂亮或者说魅力并不仅限于一张脸蛋,许多时候取决于年龄。但这种所谓的漂亮或魅力不容易保持,这是陆思豫随着阅历的增长后来才逐渐认识到的。像马永琴这样自然条件一般,婚后极不注重个人形象,在岁月蹉跎中沦为黄脸婆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比比皆是,这使得虽然“奔四”却优雅十足的麦穗显得尤为动人,甚至她眼角的每一条细致的皱纹都漂亮得恰到好处,成为了她楚楚风韵中不可或缺的修饰。当然,无论马永琴如何平庸,陆思豫能与她生活几十年不离不弃,他们自有他们的感情——那是一种无法割舍的骨与肉的亲情。也就是说,现在的陆思豫和马永琴并不相爱,但他们是亲人;也就是说,不论陆思豫和麦穗在一起时处于怎样的激情澎湃中,却从来没有使他忘记过自己的老婆。这使他的感情常常处于矛盾之中,也使他觉得自己亏欠了身边的两个女人,尤其是自己的老婆。这种亏欠感于无形中改善了陆思豫与马永琴之间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对老婆好一点。每次他离开麦穗回到家里,在这种亏欠感的左右下都会令他对老婆产生浓浓的柔情,他带着浓情蜜意附在马永琴的耳边呢喃:“老婆,老婆……”他在老婆那里又重新捡回了消失多年的激情。

这样的情景令马永琴惊喜万分。她以为自己使用的某个偏方产生了效力。甚至她还不切实际地幻想能在这偌大的年龄给陆思豫生下一男半女。于是不论时间有多晚,马永琴每天都会等陆思豫回家。毕竟岁月不饶人,要同时应付两个女人的陆思豫明显地感觉到了精力不济。他又不能拒绝,尤其是对妻子。他害怕在对妻子的拒绝中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那样的打击他承受不了。面对马永琴的热情,他只能用臂弯揽着她堆积了厚重脂肪的腰肢,手掌在她松弛的脖颈上摩挲,闭着眼睛说一些亲昵的话。马永琴在陆思豫的柔情里感动得想哭,尽管那柔情滋生得有些可疑。她当然不知,闭着眼睛的陆思豫脑海里出现的是另一个美丽女人,他温柔的呢喃只不过是掩饰,掩饰他对于身边这具使用过多年并且已经开始衰老臃肿的肉体的厌倦。

马永琴还不知道自己身患疾病,她的病情一直被陆思豫好意地隐瞒着。这隐瞒和晚来的两情相悦终于使她的病情不可逆转地加重,又让陆思豫更加内疚——他必须要放过马永琴,也就是放弃在马永琴身上保持男人的魅

力和能力。

世间的事总是阴差阳错。就像陆思豫对麦穗的感情,因为纠缠上了他对妻子的愧疚而出现了错位。他到了麦穗那里往往也是用亲昵的“老婆”作为他们情爱的开场白。

麦穗是顺从的,而且永远是冷静的,这顺从和冷静使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因为陆思豫的激情而得到快乐。在他的激情澎湃中,她心里差不多都在想别的一些事,比如女儿麦子一天不如一天的功课,还有麦子那双时时闪现出怨愤的眼睛……这些浮想常常被陆思豫呼唤老婆的呢喃声打断。麦穗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老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把她喊作老婆。大概为了躺在老婆身边说梦话时不至于穿帮吧?这是她的猜测。

直到有一天,陆思豫对麦穗的安静或者说冷静终于无法忍受,认定她那略显僵硬的身体是在敷衍他。这让他很恼火,对麦穗缺乏主动和热情的恼火。越恼火他越不能让自己的激情充分发挥作用,致使他的能力出现退化。陆思豫有点泄气,且对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终于产生出不能自已的怀疑和不满——有时人的外表很不可靠,包括美丽的女人,并不能总是激发出一个男人的激情,甚至还会起副作用,让那个对她渴望不已的男人变得猥琐不堪。最重要的,这会使他再次失去做男人的骄傲。要保持这种骄傲就需要补充新的能量,获得新的动力。如同一台超负荷的机器需要随时修理或者加油,他觉得他很难从麦穗那里再次获得新的能量和新的动力了。这也决定了陆思豫和麦穗永远都不会成为同一条路上的人,从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也就是说,他们注定成不了伴侣。这是压在陆思豫心底的悲哀。在马永琴病重期间,他也曾经考虑过有一天能给这个女人名分,一种真正安定的生活,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因为她是他除妻子外遭遇的第一个女人,而且他曾经是爱她的,不论那爱因为各自心理的干扰有多么短暂。但是,当陆思豫终于感受到麦穗在完全被动地承受——因为物质的需求而不得不被动承受一个男人的一厢情愿时,他受到了伤害。尽管他是一个很物质的、一切以自己的欲望为目标的男人,但他仍然需要感情,需要一个女人温暖的慰藉,面对麦穗被动承受时表现出的无辜他根本不敢奢谈爱情。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关系变得程式化以后,这个程式就显露出浓重的交换意味:他给她提供物质保障,而她则给他提供身体。这种交换是一种无形的伤害,就像毒瘤一样侵袭着他的内心以及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渐渐地,他开始讨厌这个漂亮女人了。因为他从来就不知道她于沉默安静中在想些什么。是的,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至于她作为母亲角色关心的那个叫麦子的女孩,其实只不过是她感情世界的一种假象,至少并不是她感情世界的全部。他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这是陆思豫最终意识到的。他曾为此一度自卑。他希望自己能够重新振作,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来。那么他就应该选择离开她,去寻找他真正需要的。

最后促使陆思豫下定决心做出这种决定的,并不完全是麦穗无动于衷的顺从和冷静。因为有一天,陆思豫看到花季少女麦子站在门口搔首弄姿,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喊他“老陆”时,他吓了一跳,迅速地逃离了那个“家”。他畏惧麦子的搔首弄姿和嘲笑,这令他切实感受到了青春对年迈的戏弄。

以后,那个该叫他干爹的花季少女带着嘲笑的面容总会时时侵袭他的脑神经,使他和麦穗在一起很难再进入激情澎湃的状态。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恢复自己作为男人的雄心,他希望自己能尽快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最后他选择逃避,就像一只老狼逃离了猎人的陷阱。

或许这也是麦穗所希望的,虽然她并未说出来。

有一段时间,因为麦穗,陆思豫怀着深深的挫败感。他将过剩精力投入到了文艺协会的繁杂工作和他个人的诗歌创作中。他也为此结识了另外一个女人。她叫冷月若雪。

那会儿是夏天,砂城文联举办第六届诗歌研讨会,在巴丹吉林沙漠,以众多诗人、业余作者的欢欣热闹为背景,衬托了独坐蒙古包里的一个女人的孤寂、落寞和感伤。彼时陆思豫并不知晓,她是因小说《神话》而在砂城一举成名的女诗人。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多年从事诗歌创作的冷月若雪并没有因为她的诗歌享誉文坛,却由一部近十万言的小说确立了她在砂城文坛的地位,而且《神话》是她发表的唯一一部小长篇。此后读者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小说作品。于是有人断言说,如果她在这个以效益为核心的时代仍然一头扎进已经显现出渺茫前景的诗歌创作队伍,是缺乏理智的,也将是毫无成果的。文学圈子里的很多人替冷月若雪惋惜,觉得她是写小说的天才。但冷月若雪不为所动,她并没有借着不期而至的荣誉走上小说创作的道路,以致引来一些猜疑:那部叫《神话》的小说究竟是何来历?她会写小说吗?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雇佣了枪手。

在巴丹吉林诗歌研讨会上,冷月若雪对与会者坦然言道,《神话》原本就不是小说,它仅仅是自己内心的感触或独白,只不过用虚构的故事形式表现出来了,读者从小说风格便可窥其

端倪。她又说,《神话》的结构和语言都比较散文化,说它是现代诗也可以,而且这并不是她首创的文本风格。

有人对她的言论当场提出了质疑:小说毕竟不是散文,如果用小说来抒发感情,一个人真实的内心、真实的经历就不可能无遮无拦,这是任何一个作者都做不到的;否则它只能算虚伪的谎话,是一个人伪装自己而用文字编造的谎话。

对此她冷静回应:很多文本其实都是由梦幻一样的呓语或者谎言堆砌起来的,包括鸿篇巨制的所谓历史,除了地名可考,其间又有多少真实可信的东西?真不明白,人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好奇心,要在满是谎言的故纸堆里寻求真实呢?何况是文学创作!它的性质已经规定了其间有很大的虚构成分,怎么可以用“真实”来束缚它?

小说怎么可以写得像散文或者诗歌!?

冷月若雪的观点没有博得大多数与会者的认可,她因与众不同而招致的非议可想而知。有一位在砂城德高望重的作家比较保守,尽管他早已经封笔,很多年没有再出过作品,还常常把教育培养文学新人作为己任。在总结发言的过程中,他语重心长且不无忧虑地批评冷月若雪,叫她写作时不要玩让人看不懂的文字游戏,这是对自己、对读者的不负责任。这位前辈的话外音好像是说,她在文学界突然而至的知名度都是由做文字游戏引发非议换来的。这极大地刺伤了她的自尊。她傲然地对谆谆教导着她的前辈说,即使我以后永远不再写小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前辈当即变了脸色,原先支持她的一些人也倒戈相向,诗歌研讨会演变成了声讨冷月若雪创作态度的批评会。但她没有苟同质疑她的人,尽管他们在文学上的成就要比她大得多。

在以相互恭维为风气的砂城文学圈里,也许正是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的坦率直言引起了陆思豫的注意,虽然他并不懂小说创作。当他看着她独坐蒙古包的落寞与感伤,还有那一身黑色衣裙,与黄昏中沙漠的凄凉景象融为一体,他想起了一首名叫《橄榄树》的老歌,它是某部台湾影片中的插曲。也许还有别的,比如古代女子等待征人归来的画卷,再比如戴望舒的诗——《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