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仍是灰色

罗扬用手指了指沙发说:“坐吧。这间办公室以前是两个人,现在我一个人使用。”

陆思豫的目光将办公室里的书柜、沙发、电脑等物件睃巡一遍,最后落在窗台上的三枝红玫瑰上。他暗忖,在三朵包含有某种特定意义的玫瑰花中,肯定沉淀了眼前这个男人对于某个女人的记忆,而那个女人也肯定不是他的妻子。那么她是谁呢?陆思豫猜测着,当然不会冒昧地打听这种事。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可能潜伏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而有的事情是打听不得的。

陆思豫在沙发上坐定,说:“我来得不是时候吧?”说这句话时他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要把玫瑰花都想得那么庸俗。它原本是高贵的,却被一些庸俗的人给庸俗化了。”罗扬答道,起身给来客沏了杯信阳毛尖,又将一盒本省产的黑兰州香烟和一只造型别致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打火机为银白色,是小巧的手枪造型。如果忽略其尺寸,它看起来相当逼真。陆思豫觉得罗扬是用一把枪对准了自己。他接打火机的手不禁惊颤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罗扬疑惑地看着陆思豫:“那天去你家的时候你是抽烟的。怎么,陆经理戒烟了?”

“不,不,我这辈子只喜

欢两样东西:烟和女人。”陆思豫接过火机把烟点上,很快镇定下来,并延续了有关玫瑰的话题。他说:“罗先生刚才点评玫瑰的话很精辟,真不愧是做学问的人,当然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如果我没记错,尼采曾经将男女关系分为形而上和形而下,他还将他的形而上理论付诸于恋爱实践。你的这些玫瑰花应该属于形而上了?”

“我对哲学和哲学家没有研究。你今天来应该不是要与我谈尼采和形而上吧?你有什么事吗?”罗扬微笑道。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随便聊一聊。不会打搅你吧?”

“不必客气。办公楼里今天没人,我在准备下星期开庭的材料。”

陆思豫将富态的身躯搁在沙发深处,狠狠地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白色的烟雾穿过他的肺腑,又从鼻腔徐徐飘出来。他长舒一口气说:“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也仅仅见过一两面,你可能会以为我是一个乐观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无聊的人吧?比如刚才,我是在与你开玩笑,我显得那样无所顾忌,其实都是掩饰,掩饰我的不安。我的情况实在是很糟糕,简直糟透了。你无法想象……”

“你是指与你的母亲闹矛盾这件事吗?”罗扬问道。

“不,我指的是个人生活。”陆思豫说。说完这句话,他又缄默不言,仍一口接一口地吞吸着香烟,好像今天他是特意为了抽烟才来到这里的。他那一双因白胖而同样显得浮肿的手颤动着,右手中指和食指已经在经年累月的烟雾中熏得焦黄,仿佛一块木炭马上就要被烟头烤着。又过了许久,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老婆你那天见到过的,她原先是一个没有多少见识的家庭妇女,我来砂城工作后,给她筹资张罗了一家专营劳保用品的商店,她才算有了一点正经事做。我们一直不协调。当然,我是指我们各方面都不协调。你不介意我跟你谈这件事吧?”

“呵呵,我不是心理医生,你对我说这些!”罗扬真的笑了。

“……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朋友。”陆思豫犹豫片刻说道。这片刻的工夫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只剩下烟蒂了。

“好,你说吧。”罗扬把烟灰缸向对面移了移,又递给他一支烟。

陆思豫把烟接过来,对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将烟点燃,把烟蒂放进烟灰缸,然后将续上的烟叼在嘴里,又深深地吸一口。他微仰起头,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一张虚浮的脸就隐在了烟雾后面。

此时,屋子里已经烟雾弥漫,窗台上的红玫瑰在烟雾中变得神秘而若隐若现。

隔着浓浓的烟雾,陆思豫鼓足了倾诉的勇气。“我本来也可以和老婆离婚,重新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过日子。可是离婚和结婚一样,都需要激情。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激情了,这很可怕。”陆思豫说,“而且去年医院查出她患了不治之症,可能不久于人世。这件事她本人不知道。我想让她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毫无遗憾地离开,就把遗憾留给我吧!……”

“是吗?”罗扬答道。他有点心不在焉,注视着隐没在烟雾中的玫瑰,联想到自己的缺憾。或者,自己也属于丧失了一切激情的人?

“你好像对我说的事并不感兴趣?”陆思豫说,“当然,你已经说过,你只是律师,又不是心理医生,有谁愿意听一个半老头子唠叨家务琐事?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很重要。”

“我一直在听你说。请继续讲下去。”罗扬将目光从玫瑰花上收回来,看着对面那张虚浮的脸。

“好吧。”陆思豫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继续他的诉说,“我在外面不缺女人,你应该能够理解。但我是爱她们的,我在心里许过愿,如果她们中的某一位能给我生下儿子,我就立即跟老婆离婚,和她结婚。但是到现在我还没有如愿。我也从来不亏待我爱的女人,以我的年纪和身份,还能给她们什么?只有钱了。你知道,那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我还要为她们以后的生活着想,钱对我来说就成了个窟窿,一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就像天文学上描述的‘黑洞’,我掉进去了。”

“为了女人你挪用公款、贪污受贿?”

“这倒没有。只是我可能会遇到一些小麻烦,我又没有专业的法律知识,不知道如何避免犯法,也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权益。到时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你愿意做我的常年法律顾问吗?”

“法律顾问?该不是帮你洗黑钱的法律顾问吧?这事我不能答应。你若对法律方面有疑问可以到我们所咨询,我们还开通了网上咨询热线。”

“你不愿意帮我?”

“不是我不帮你,这要看什么事。如果你直接或间接侵占公司财物,就犯了贪污罪;如果你与你老婆以外的女人以夫妻名义生活,就犯了重婚罪;如果你不对你未成年子女的基本生活负责——无论她是婚生子女还是非婚生子女,你就犯了遗弃罪;如果你的母亲起诉你成功,你同样也犯遗弃罪……即使我帮你,你也逃脱不了罪责。只要你不犯法,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也用不着我帮你。”

“好吧,你就当我现在是来咨询的。我

在外面的一个女人虽然没有生儿子,却生了一个女儿,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你的老婆一直没有生育,你应该通过合法的手续把女儿领回家去。”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一个私生女。关键是,我还是希望将来有一个儿子。”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重男轻女?你的那个女儿,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应该尽到抚养义务。你该不会遗弃她吧?”

“我很喜欢我的女儿,我花钱雇人照顾她。至于我将来的儿子,是势在必得。你也许不知道,我是平安县人,根据平安县的风气,我必须要有一个儿子,否则,即使某一天我做了总统(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仍然会被人看不起,我和老婆百年之后还是进不了祖坟。我母亲没完没了地跟我闹,其实大部分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你也是平安县人?我们可是同乡了!”罗扬突然说道。

这是一个怀旧的城市,尤其在白雪飞扬的季节。陆思豫和罗扬突然知道彼此是同乡,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谈话的气氛立刻变得轻松起来。最后罗扬给陆思豫建议,如果他真的需要儿子,去抱养一个。不过,他与外面那些女人的关系以及他与他母亲陆老太太的关系一定要妥善解决,不能把事情闹大。美德谈不上,只是晚节问题。听说现在考核领导干部的新标准将在某些城市率先实施,其中就有孝敬老人和夫妻关系方面的内容,搞不好落得晚节不保。

问题似乎是解决了。陆思豫吐出一串优美的烟圈又说道:“像你这样的大律师,业务自然繁忙,没有助手怎么能行?我也有个建议,你请个秘书。我正好有个女朋友,她是我们公司的职员,叫冷月若雪,西北师大毕业,写小说的,又自修了几年法律,还拿到了律师证,是个难得的人才。到你这里来怎么样?”

“不方便吧?你是公司经理,怎么不给她安排一个职位呢?”

“她原来在第一纺织厂资料室,总对我抱怨专业不对口。前些天我告诉她认识一位律师朋友,她说啥都要来这里工作,说是想换换环境。你放心,小冷绝对是正派人。而且她是我的朋友,很忠心的……”

“明白了,给我塞个人进来应该是你今天到此的真实目的。真搞不过你们这些官场上的人,我算上当了。”

“你说上当也罢,帮朋友的忙也罢,先把我推荐的人收下,以后有机会我再谢你。”

“她叫什么来着?冷……怪绕口的。”

“冷月若雪。我这里有一张她的名片,留给你。”陆思豫放下名片说,“这是她为写作使用的笔名。她原来的名字叫马小燕。不过砂城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了,我们都叫她小冷。以后你也不要叫她马小燕,她现在只认笔名。当然,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应该是人本身,对吧?哈!哈!……”

“好吧,我正需要一个文字能力强的人帮我处理文稿,你叫她下星期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如果不行我可要退货哦!”罗扬以这样一句暧昧的玩笑结束了他和陆思豫的谈话。

陆思豫最终听从罗扬的建议,将他的母亲陆老太太从医院接回家。

办理出院手续时,主治大夫给陆老太太开了一些常规药,让她带回家服用。大夫一边写处方一边说,老人家没什么大病,上了年纪的人,各个脏器的生理功能都衰退了,在家滋补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转,还有可能延年益寿。

大夫的话令陆老太太生出一番感慨,她说道:“活那样老做什么事?白添些日子讨人嫌!”她是说给站在一旁的陆思豫听的。陆思豫明白母亲的心思,回家后当着老太太的面把医嘱复述给了老婆马永琴,要马永琴给老太太好好调养身体。马永琴很干脆地答应了。

家和万事兴,陆思豫一下子感觉轻松了许多。他能为母亲做的也就这些了。

回到家里的陆老太太安静下来,每日接受着马永琴算不上精心的照料。事实上,陆老太太并不是真的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多么珍贵,也没有想过长命百岁,她只希望通过这件事让儿子和儿媳妇正视她的存在,尤其是儿媳妇。她见不得现在的儿媳妇,好像倒成了婆婆似的。

但是,自从陆老太太回家后,马永琴很少和她说话,每天平板着脸做自己应做的事,尽自己应尽的所谓孝道。

马永琴其实也算不得恶媳妇。既然大夫说老人需要滋补,就把老人家的一日三餐做得比平时更精细而已。因此,陆老太太每天早晨起床后,她的面前都换着花样地摆了一海碗鸽子汤,或羊肉汤,或肥鸡汤,汤碗里腾腾地冒着热气,散发出厚重的当归味。岷县出产中药材,当归名满全国,陆思豫就托人从岷县买了一些当归以及党参、黄芪回来。他这个做儿子的当然把母亲的健康看得比较重,这是人之常情,马永琴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按丈夫的要求每天用这些根根草草炖了滋补汤端到老太太面前。

汤是热的,脸却是冷的。一般情况下,马永琴把汤碗端到老太太面前轻轻一顿便走开了。当然,马永琴并没

有恶劣地表现出“顿”的动作,这是陆老太太自己感觉出来的。她虽然年纪大了,却自认为还保持着相当敏锐的神经系统,支撑着她的听力、视力和判断力。她常常感觉到儿媳妇是在用“顿”来表示对自己的不耐烦。是啊,一个老得没有什么用的人,即使亲生儿女都不一定能对她表示出真心实意的敬重。比如女儿陆霞,一年也难得来看她几次。何况儿媳妇又不是自己生养的,却要天天侍奉她,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算不得过分。但是,她认为亲生的儿子陆思豫不应该看不出来,不应该用这“看不出来”来放任老婆如此对待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亲娘。也许,他是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明白。就像他从前的“忙”,谁知道是不是用来表示他本人也同样厌烦老太婆的又一个借口呢?有了这样的想法,陆老太太对儿媳妇送到面前的一日三餐就没了胃口。但她每天早晨还是强忍着对冷脸和药味的不舒服把那一海碗热汤喝下去了。在这种心情下她吃下去的食物很自然的总是引起消化不良,有时她甚至觉得是儿媳妇故意用精细的饭菜来促使她的消化不良。他们是不是在盼着她早死还真说不定呢!想得多了,陆老太太的心里渐渐有了气,且无从发泄。因此,自从她回到家后,在滋补汤的调养下并没有如医生断言的那样好起来,精神反而差了很多。

精神大不如前的陆老太太常常独自闷坐在窗户前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透过楼群的缝隙处,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沙粒或落叶在细碎的阳光下舞蹈,使她联想到断了线的风筝,不知将落向何处。她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风筝——被人遗弃的破败了的风筝,就这么如枯叶般飘来飘去的八十多载了,她已经忘记线绳儿的那一头系在了何处,或者早已经断了,毫无根基。尤其是现在,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从精神到肉体那无可挽回的摇摇欲坠,随时准备从半空中一头栽下来,然后消失。一只破风筝栽下来也就栽下来了,不可能指望永远飘在天上,也不敢指望有人将它如获珍宝般地捡了去。如同落叶,总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飘荡和坠落是它们在这个世界最后存在下去的主要形式……整日坐在窗户边思前想后,摇摇欲坠没着没落的感觉便时时刻刻压迫着陆老太太的神经,她就像重新返回到了六十多年前所遭遇的人生困境中,是那样地彷徨无助。所不同的是,六十多年前的陆老太太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她的名字叫刘迎春。

已经六十多年啦!……无数个黄昏,八十多岁高龄的陆老太太枯坐在窗前,一遍又一遍掰数手指头。她常常以这样的方式走进往昔。

窗户外,老年秧歌队的锣鼓声洪亮亮地喧哗着,击打得窗户玻璃发出哗哗啦啦的震颤,也不时击碎了陆老太太的思绪。她偶尔会抬起头,透过窗户看楼下拥堵的小区活动场地,看那些在夕阳下伴着锣鼓的铿锵节奏扭来扭去的老头、老太太。但震颤的玻璃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好低下头重新掰数手指头。锣鼓的喧哗与浑浊的谈笑声仍然不绝于耳。但陆老太太知道,那样热闹的生活早已经不属于她了。她剩下的日子只能留给过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