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城故事 (2)

头儿的话很具煽动性。那些在县城里土生土长的因贫穷而至今也没有娶过妻的光棍汉被挑动起来了,他们愤怒地叫嚣着,戏台下顿时山呼海啸,含混不清。

络腮胡子王三突然拨开人群,他大步流星跑到戏台边,一闪身跃上台去,义愤填膺地向罗崇文挥起了拳头:“你这个老东西,竟然敢有两个媳妇儿!”

只听罗崇文轻轻地“啊”了一声,身体摇晃几下,终于跌下戏台,重重地摔了下去。他的头枕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不一会儿,鲜红的血液从他的鼻孔和后脑勺潸潸潺潺地往下流淌。

“崇文!”司马寻心惊呼一声,趁人不备奔下了戏台,不顾一切地将那颗被血水浸湿的花白的头颅搂在怀里。

头儿跳下戏台走过去,抬腿踢了司马寻心一脚:“你这个老妖婆,别在这里装腔作势了!快放开,滚一边去交代你的问题!”

有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奔上前,掰开死死抱着罗崇文的司马寻心的手,将她双臂反扭,重新押上戏台。

司马寻心哆哆嗦嗦站在戏台上,她的朱红色衬衫上印满了一团一团的血迹,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一朵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朵。

头儿走到罗崇文身边,蹲下来推了他一下:“别装死啊,你!”

罗崇文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头儿站起来,拍拍草绿色军裤上的土说:“嘿,这老东西还真不经打,只一拳头就送他回姥姥家了!”

听见头儿的话,大家都明白罗崇文差不多已经死了。

司马寻心晕了过去,瘫倒在戏台上。

戏台下面纷纷攘攘:“快快送卫生院去,看还有没有救!”

台下的观众大部分是县城居民,来广场参加批斗会亦不过是完成街道分派的任务或者是看热闹,一旦要出人命,天性的善良和胆小便

立即显露出来,有的人急忙跑到街上去找车,有的人悄悄离开了会场。

头儿很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多少流血场面,他怕事情闹大,心虚起来,不敢把批斗司马寻心的“戏”再演下去,连连吩咐手下的人说:“送卫生院!送卫生院!把那个老妖婆子一起送去。”

不知麦三麦馆长是何时离开的。群龙无首地乱了一阵子,广场上的人也都散了。

10

司马寻心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长木椅上。她扶住椅子靠背坐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在用青砖铺成人字形花纹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她发现这是一个不太宽敞的大厅,四周的墙是白色。正对大门的墙上方挂着几位伟人的画像,下方是一块嵌在墙里的黑板,黑板上写着几则预防中暑的食疗药方和一则通知:下午四点半政治学习。另两堵墙上有几扇玻璃窗口,都画着硕大的红十字,分别写着“挂号”、“收费”、“取药”等字样,她知道这里就是平安县卫生院。

天已近黄昏,卫生院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

大厅通向街道的大门虚掩着,所有画红十字的窗口都是关闭的。连接大厅的分别通向诊室和病房的两条走廊里也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死一般沉寂。而通向卫生院后院的侧门却敞开着,在初秋的夕阳下冒出一股森森的寒气。

司马寻心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知道后院有另一个去处。

司马寻心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想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她低头看见衬衫前襟一团一团暗红的血迹,广场的一幕才渐渐在她的内心深处复苏、闪现。

“崇文!”她扑向敞开着的小侧门,不禁泪如雨下。但侧门外的后院也是空荡荡的,赫然写着“太平间”字样的大门紧闭着。顿时,空旷的卫生院里飘荡起一个老妇长长短短的哭声。很快,她的绸衬衫被泪水浸湿了一片,胸前那一团一团的血迹变得愈加鲜艳。哭了一会儿,她掏出手绢擦干净脸,理了理纷乱的白发,又把衣衫整了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侧门,慢慢走出了卫生院,走在因暮霭笼罩显得异常昏暗而冷清的大街上。

司马寻心一边走一边说:“走了好,走了好!我原本就不该来啊!……你走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她的话只能是自言自语的倾诉,因为她找不到一个听众。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人和车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也仿佛成了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司马寻心就这样在昏暗而空旷的大街上寂寞地走着,她目不斜视,经过了学校、邮局、信用社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关着门的店铺,来到县城中心的十字关。她站在十字关前仰头凝视着县城的制高点——钟鼓楼,一动不动地凝视了许久。然后她一步一步踏上钟鼓楼的石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传说地狱有十八层,为什么天堂却只有九重呢!?看来大多数人注定只能走向地狱。二十六级,二十七级,二十八级……她终于站到了钟鼓楼的顶层。

几只栖息在椽梁下的乌鸦被陡然惊动,扑棱棱飞起来,绕着钟鼓楼盘旋,“呱——呱”的啼叫像是在发泄对入侵者的不满,又像是在嘲笑眼前这个落魄的老太太。

司马寻心站在钟鼓楼上,像往常那样高昂起头,眼看着最后一点夕阳慢慢隐去了,隐到了县城西面的土城墙以下。

黑夜即将降临,即便是乌鸦也该归巢了。

司马寻心不再犹豫,她翻过晦暗斑驳的木护栏,往前跨出一步。此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大鸟,或者就是半空中久久盘旋的老鸦,在暮霭中展翅飞翔,飞向遥远的另一个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