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命名的小事就显示,即使完全没准备就做了父亲,银俊对后代的事情是相当严肃的。事实上,闹出了“人命”以后,银俊一夜从男孩变成了男人,他很有担当地明告父母:绝对会对孩子负责,可是死都不娶宝珠!
郭家父母拿有主意的儿子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看见就骂:“夭寿啊你!”一面找和两边都有交情、够分量的家族亲戚出面斡旋,就儿子撂下的原则和女方家庭进行协商。
那个时候宝珠没有单独和银俊相处的机会,有话也是人家带来带去,彼此不直接交谈,连替女儿取名都传话。银俊妈妈阿卿说:“我觉得小美比啥咪小蝶好。”她接过带来给月子中宝珠喂母奶的婴儿,抱在怀中,慈爱地逗弄起大孙女:“阮阿美尚乖,阿美!”她很高兴自己做了年轻的祖母,一面心想,幸好没叫“小蝶”,不然小名“阿蝶”,那可够难听的。
依照习俗,宝珠在密闭的房间中坐或躺,不能看书,说是伤眼,不能吃生冷,说是会落下妇科病。她很想吃个冰淇淋,上台北以前没吃过,一吃就爱上了。银俊带她去咖啡馆的情人座亲热,咖啡太苦,她喝了一口吐出来,银俊就替她点了冰淇淋。看她喜欢,之后出去跑业务,就会带回来两个小美冰淇淋放她桌上。
“所以他替女儿取名小美。”宝珠甜滋滋地想。感觉确实比她想的“小蝶”好,她偷偷地乐着,她懂银俊的意思:只能是她,连女儿都不是他的“小蝴蝶”。她本来有点担心生的是女儿,银俊和他们家会不喜欢,可是看起来全家都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她才放下心来。而且银俊父母对自己儿子没有好声气,却没当她是罪人,反而
台中养父母生了她的气,一直没有北上看外孙女。可是这些都不是宝珠目前的烦恼,她最放不下的是好不容易考上的夜校,有了孩子,开学以后她还能不能去上?
“开学以后你做你去学校,”新任阿嬷阿卿挂保证,“阿美很乖很好带,我帮你!反正家里事情越来越多,本来就要再多请一个欧巴桑来到相帮。”阿卿小心地问:“阿珠,我有唾讲到无唾,你烦恼的就这样吗?”想想,觉得需要重申:“没人怪你,这种事再想也知是女的吃亏。都怪那个夭寿的阿俊!可是你了解,你们身份证上是叔伯兄妹,他不能娶你。你了解噢?”
宝珠点点头。阿卿松了一口大气。其实宝珠的养父母可以先办弃养,可是因为银俊一早表了态,溺爱儿子的父母亲就没有往能办成的方向努力过,反而为了替闯祸的儿子摆平,许了宝珠养家一笔“遮羞费”,应承了宝珠出嫁会为她添妆,甚至表示如果小美姓郭,那养育费用和将来的嫁妆也归银俊负责。
这件事就像一桩童叟无欺的生意一样地得到了双方家长的同意。宝珠如愿地留在台北工作和升学,孩子也有人帮忙照顾,银俊多了个女儿,除了阿卿想起来骂他一句“夭寿”,生活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经此一役,他心里更加坚定以后要和安心结婚。不过宝珠还是那个在他身边的人。而且事情闹穿了,家里替他赔也赔了,大人对小两口的关系采取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可是得了教训的银俊和宝珠,在一起时双双考虑到避孕的必要和方法。顾忌一增多,时间一拉长,银俊早在和安心结婚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对宝珠初见时的热情。
银俊的婚礼和宝珠高职毕业考试碰巧在同一天,她顺理成章没能去观礼。满三岁的小美倒跟保姆一起去吃了她叫“咕”(舅)的父亲的喜酒。宝珠早早考完交卷,离开教室后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校园里痛哭到校工关大门才回去。
三福模具公司渐渐摆脱了昔日家庭企业的面貌:扩建了厂房,沿马路盖了四层楼高的写字楼,打掉了郭家大院的围墙,厂、办、住分了家。写字楼的顶楼加盖了没有申请执照的公寓单位当做员工宿舍。宝珠和其他三个中南部来的女孩子做了室友,四人一房,有公用的厨浴。小美住在郭家大宅,和保姆一起睡在宝珠原来的房间。
有了高职文凭的宝珠一直还是“会计小姐”。她在拿到三福模具公司十年服务奖章以后,和台中的蔡有呷经过相亲结为夫妇。有呷装潢学徒出身,在建材行做伙计,家境清寒,拿不出聘金就耽误了婚姻大事,三十多岁才为了替重病的父亲完成心愿,由媒人中介和比自己小五岁、带了个九岁女儿嫁人的宝珠结为夫妇。
宝珠的公公在两人婚后含笑而逝。宝珠把郭家给她添妆的现金拿出来买了个小店面,让有呷自己做老板,然后在三年之内生了两个儿子,儿子请算命先生依据命中五行所需,分别取名正土和正火。有呷觉得自己娶到宝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对小美也爱屋及乌,视同己出。只有宝珠的婆婆看不开,不但对宝珠为家庭所作的一切贡献视而不见,有时还对媳妇和拖油瓶孙女恶言相向。有呷深爱宝珠,自己母亲对宝珠母女的态度看在眼里,很不舍得,却也无计可施。庆幸的是两个亲孙子来得快,转移了老人的注意力,一家人的日子就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