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天亮,两人疲倦得睡去,此生竟然又一次辜负了良宵。比前次还糟的是,这一次两人心灵上都留下了创伤。一前一后离开旅馆的时候,连眼睛都刻意避了开去。亦嗣怕赶不上船,心神不宁,临去匆匆,旅馆钱就挂在了榕嘉放订的信用卡上,后
来的丈夫付账单时数落了榕嘉几句,怪她一个穷学生独自住高价套房,婚后几年还用来当成老婆手松的例子以闲聊趣谈的形式在别人面前复述,让件小失误成了难堪回忆,一次次提醒榕嘉没有如愿,以处女之身嫁给了她感觉不爱的男人。此后多年,她偶尔想起尼亚加拉瀑布蜜月套房里疯狂的一夜,也检讨过究竟是亦嗣生理有问题,还是自己太歇斯底里逼退了伴侣?亦嗣离开后则是冒险狂飙,把命都豁出去赶路,在最后一分钟跳上了为他延迟出港的商船甲板。可是终究是犯了大错误,返台后他不获续聘,被迫离开了钟爱的航海生涯,幸好开公司的姐夫收留了他,就从替姐夫提皮包开始学做商人。他的这趟受创之旅除了日后志业上的影响,只证实了爱人瞧不起他,他的女神从此琵琶别抱,再会无期。
然而人生是如此难料,他们初老又在台北第三次重逢。
“怎么不记得?”亦嗣强笑道,“毕生奇耻大辱!还好后来我太太替我生了两个小孩,我才重拾信心。你有小孩吗?”榕嘉摇头说没有,她养了三只狗,也跟小孩一样。榕嘉说完,有点落寞地低下头去专心吃甜点。
“你的发型像你小时候的样子,”亦嗣望着榕嘉垂着头的侧面,黯淡灯光下看见她的耳朵和脖子线条宛如从前,忽然心里一动,唤起了虽已深藏却从未遗忘的柔情,“后来你一直留长头发,那时候你常绑个马尾。”
“还不是因为你说喜欢我那样!”榕嘉抬起眼睛来看人,前额落下几缕发丝,让亦嗣想起她以前老爱从刘海下瞄他的样子。忽然之间,亦嗣的脑子从眼睛收到的讯号开始自动过滤掉岁月,眼前的女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年轻时就熟悉的那个人。他伸出手去握住榕嘉的手。
“唉,你还有从前的样子,可是你在路上看见我不认得了吧?都二○一一了才再见面……”亦嗣叹气道,又柔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两人早在上开胃菜时就相互问过好,可是到吃完甜点以后握住手再问的这一句才让榕嘉感受到情意。
榕嘉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摇了摇头,开始细诉:去年有人看见她的教授丈夫和个华裔徐娘研究生在机场拥吻,虽然事后说是女学生已经离开当地,未再出现,丈夫也表示忏悔,两人咨询了几个婚姻专家企图挽回,她都感觉不能原谅。和丈夫正式分居快半年,不去撤销,就算离了。双方虽是协议分开,三十多年的婚姻玩完还是教人难过。独居无聊,她寄情工作,没想到公司遭到年前金融危机冲击,效益大幅滑落,强迫资深员工放假,她从天天加班忽然变成手上有一个多月的假期需要排遣,生活变化太大不免适应困难,怕宅在家里忧郁成病,计划出去散散心。可是无论到哪里去度长假都是笔庞大开销,幸好她父母虽然多半时间都在美国她弟弟家中依亲养老,台湾的老公寓还空在那里,榕嘉回去有不要房租的地方住,台北就成了唯一选项。本来她刚到台北时感觉比在美国还闷,天气湿热,房舍老旧,出去人挤人,满街废气,环境差透了,一点都不好玩。可是等到逐渐联络上昔日同学、朋友,大家聚会串门,一个拉一个,扩展了社交圈,榕嘉的日子就有了生气,虽然还是感觉台北的居住环境太糟糕,可是人情的温暖让她开始流连忘返。再等到亦嗣牵起她的手,台北就是可爱的家乡了。
他送她回家。她下车前像个洋婆子那样凑过去凌空啄一下他的面颊,他就顺势轻轻吻了她。亦嗣感觉自己紧张得像十八岁,在那时还是日式房子的她家门口,扶着榕嘉下巴的手都在发抖。
亦嗣开车回家的时候有点恍神,一路回味着那个阔别了三十五年以后的吻。想起第二次重逢时榕嘉为他打气加油,说过西洋文化里“性”的意义止于“性”,“吻”却代表了爱情,言下之意是原谅他当时的差劲表现。他在花花世界的台北商场打混多年,跟时常出入风月场所的其他男人相比,算是洁身自好。台湾男人要谈生意很难避免有“美眉”的酒店,去了还不能正襟危坐,显得不合群,可是亦嗣顶多伸下“咸猪手”吃吃豆腐,哪怕主人坚持“请客”,他也从来不带小姐出场。猪朋狗友笑他怕太太,他都说自己跑船的时候“玩够了”。其实自从经历了尼亚加拉瀑布那个磨人的夜晚以后,他失去了信心,间中和烟花女子的缘分,成功率也不如预期,渐渐就远了女色。直到遇见小他十岁的太太,非常有耐心地对待他,而且很快怀了孕,浪子就定了下来。亦嗣很爱自己的家庭,尤其是他的一儿一女,对太太他很“尊重”。可是那不是爱情。他爱过,他知道。
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又出现了。“都老成那个样了,”亦嗣在心里狠狠攻击老情人的外貌,想让自己死心,“连妆都不会化!头发也不染一下!”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心神不宁?“还好只来乱一下就快走了!加起来一百二十岁了,也不过是个老朋友……”他一面想着就拿出手机,拨通榕嘉的电话,说要替她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