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部分

百年好合 蒋晓云 2806 字 2024-10-15

“父姨想去找他吗?”阿海问。

室内空气顿时凝结,没人应声。良久阿海打破沉默道:“我阿嫲有遗言,她要我们一世记得父姨是我们家的恩情人。”

被当成大恩人的老太爷颔首道:“你母亲是难得的啊……去找你表哥吗?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现在天天有人上门,商会会长昨天抓起来了,你表哥替国民党做事……我们日子难了……阿海,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你表哥不回来,共产党就不会对我客气了,是不是?”看见阿海点头后他更斗胆一问:“如果想,有路子吗?”

“乐清那边有人收金条,”阿海说,“不过要等机会。”

老太爷决定与其在家坐以待毙,不如跟阿海回原籍乡下去等“机会”。老家是渔村,靠海近,什么都有可能。一家人就托阿海活动了路条,带上细软和一对当得了用的男女仆人启程返乡。

安家原籍有老宅,本来以为收拾收拾就能搬进去,可是当地虽然还没有开始斗地主,却有人敲掉了锁闯空门。幸好阿海受训回来就算是村子里的正牌干部,一家家敲门把几件马上用得到的家具收了回来,勉强让众人安顿下来。

安太太很忧心,私下议论是不是回来错了?城里虽然抓反动敌人,可是良民、流氓和公差还分得清。人抓了关起来,枪毙以前也都经过审判,镇上的人虽然弄不清每天都颁布几条的新中国法律,可是一般跟国民党没有瓜葛的百姓并不感到解放军比国军更可怕。镇政府的新官们言必称党和毛主席,看起来还讲规矩。来到乡下却就简直是乱了套,好像随便哪个瘪三、刮皮敢挂起一副臂章就好说自己是共产党,几个人一伙拿起棍棒就穿家走户,登堂入室,查人拿东西。安家屋漏还逢连夜雨,原来以为很忠心可靠的一对家仆也趁乱偷了财务逃逸。安氏怕人知道了要盘查家底,财要漏白,还不敢声张,对人只说撙节辞退了管家,硬是吞下了这个哑巴亏。

“乱世!没有王法了。”老太爷也后悔贸然下乡,跟太太商量,“老媪,叫阿海搬来这里住吧,也好对我们有个照应。”

村里原来的村长被当成“反动分子”给枪毙了,小渔村留不住京官,阿海既是受过训回来的党员,就顺理成章地被解放军长官在部队撤防前指派了代理村务。新旧交替的非常时期,阿海被自己一个小村官手里拥有的生杀大权吓了一跳。恩人想请他当“门神”,他自己家里人口多,住得挤,也正好需要个地点便利,居处体面的办事处,双方一拍即合。安氏夫妇就把正房让出来给阿海“办公”,自己和媳妇住到偏房里去。阿海虽然和其他村民一样是渔民出身,可是他上过几天私塾,略识之无,又有亲弟弟在北京让他“靠势”,有时候穿上受训时做的一套列宁装出来当差,自觉脱胎换骨,任谁也看不出他去年还是个渔夫。

阿海夫妻带着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住在村尾,走路回家近三刻钟,阿海在安家老宅办公一般在白天,傍晚还回自己家吃饭安歇,不过“办公室”里支了张行军床,公忙时候阿海也留下过夜,和姨父一家相处有如家人。

那天安家二老晨起没有看见媳妇烧好洗脸水送进来,想起黎明时好像听见隔壁厢房曾经乒乒乓乓一片响,不免动疑,就踅过去看看,发现屋里一片狼藉,贞燕昏死在地。看来竟是命不该绝的媳妇不会打上吊的绳结,只凭想象把脖子挂在悬在梁上的绳圈中,双脚飞蹬想要踢翻垫脚的椅子腾空之际,失去平衡,头滑出来,身子重重摔落在地,崴伤了双脚,痛晕过去。

婆婆赶上去掐人中、扇耳光,先把人摇醒,然后抱住就哭,一面埋怨:“傻呀!你死了,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办?”却无力拖动已经站不起来的媳妇。

安老爷自持家翁身份,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搀扶,前头留宿的阿海已经闻声而至,双手拨开二老,来了个“新娘抱”,把明明已经苏醒却口眼紧闭的贞燕轻轻放在床上,顺手拉过枕头垫在她身后。阿海将伤者初步安顿完毕,还不马上撒手,一屁股就斜坐上了床沿。

贞燕痛得全身抽搐却咬牙强忍,泪水从闭着的双眼中不停流出。只穿了中衣的阿海竟然翻起袖口温柔地去揩拭贞燕面上泪痕,又毫不避嫌地低头去察看表嫂脚上伤势。

安家老爷、太太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惊疑不定,安太太欲问端倪,期期艾艾地先喊一声:“阿海——”

“让我死!”贞燕紧闭的口中轻而坚定地吐出几个字,“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