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玲借势跪下,拒绝了安心儿子要把她拉起来带走的手势,继续哀求:“你签字救救他!你签字我就走。”
“你跟谁演戏?你自己不要脸,我们家还怕丢脸!”安心狂怒,“他昨天晚上在你家里出的事,我们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她转过头来骂医院的人,“这种闲杂人等你们医院怎么让她来?还让她一直在这里打扰病患家属?”
有儿子和医院警卫双重护驾,安心成功地在打了一巴掌解恨后,赶跑了那个假装跟她做了十几年朋友,其实意图染指她男人的资深狐狸精。
可是那不是安心身为银俊元配的最后一役。虽然不十分清楚银俊外面那本风流账,可是安心一手送走娘家、婆家几位老人,办丧事有经验。她布下天罗地网,绝对不让任何没有法律做后盾的女人、孩子来到银俊的灵堂向她示威。人活着的时候她固然不知道今晚丈夫夜宿何处,现在那个冰在盒子里的尸体却绝对要完全属于她!
安心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把郭小美的名字加在讣闻上,让银俊身后有儿有女,有内孙、外孙,还让小美和媳妇、儿子轮流守灵,顺便防止不相干的人靠近。银俊是她的初恋,也是唯一的爱人,本来应该悲痛欲绝,可是她的整个婚姻生活都在和外面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第三者缠斗,现在上风终于吹到了她这边,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确认自己的最后胜利,安心只能暂时把悲伤放下。
丧礼很低调,不但家祭的地点和日期保密,连墓地所在讣闻上都隐秘未提。到了公祭那天,公司员工和各界人士都要来致祭,报上也刊登了公告,照理说应该难以防范,安心却设立了三层检查哨:礼仪公司的人员先要求来客出示白帖,核对姓名,然后保全公司再负责拦下看起来形容特别哀戚的女人,尤其带着孩子的更属可疑人物,最后安心再派出自己的弟弟去逐个盘查有嫌疑的客人身份。失礼事小,她不求“勿枉”,可是要求务必做到“勿纵”。她告诉儿子和他们的舅舅,如果一切的防堵失效,有来路不明的女人哭灵,她立刻就打手机报警,告那个女人和她的亡夫通奸!她听见弟弟离开休息室时跟儿子们耳语:“你妈疯了!伤心到头壳坏去——”可是她当天要办的事太多了,没有时间计较闲言闲语。事实上丧礼整天安心的神经都为提防可能“
来犯”的情敌绷得很紧,连哀悼的情绪都没有。
等到出完殡,安心回到家,打发了儿子们后四顾一望,家还是那个她亲手修建,一几一椅挑选回来的大别墅。她前后走来走去,完全没有发现会触动她未亡人心情的角落。她想自己早就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分期预付了今日的冷清和伤心,现在反而算是难过到了头,感觉也就是比平日忙的一天罢了。
安心信步走上楼,想起重修落成,她曾亲手替银俊搬进来几套西装,可是那些衣物放了几年未动,已经被她捐掉,好空出地方放她自己的东西了。偌大一个容人更衣的“他的衣橱”被她这些年心情不好就出去血拼的成果塞满,一件男人衣裳也没有都多少年了。
安心幽幽地叹了口气,有可能是终于忙得告个段落开始思念起亡夫,却更像累了一天如释重负。不管怎样,自认守了多年活寡的安二小姐,在六十八足岁时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她虽然感觉若有所失,心里却又很踏实。余生她会继续信守毕生唯一爱的承诺,却不会再为背叛而心碎流泪了。
独梦
安家刚在中和住下的时候,台北市的公共汽车只开到永和镇的大桥边,日后号称全台湾人口密度最高的“双和”区——永和和中和,是市公交车都不通的偏远地带。利用大众运输系统来往当时还叫“乡”的中和,要先到台北车站转乘跑长途的公路局班车。交通不方便,明明是都市近郊却成了偏远地区,安家老小搬到中和乡以后,拜客轻易不来访,住户等闲不出门,安老太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抱怨儿子安居圣从南京到台湾几年,官越做越大,却领着二房住台北官舍,把二老和元配母子放逐在中和乡,形同幽居。
虽然只是一水之隔,这一带和台北市比起来的确像乡下,除了长途巴士站牌旁有零星商店,公路到了这里,基本走入稻田。离开站牌,沿着大路下去百把米右转,远处看见丘陵起伏,放眼望去低矮的山头一片绿意,脚下信步走,柏油路面变成了黄土混碎石的乡村小路。路的尽头孤零零站着一幢黑瓦灰墙的平顶洋房,铁栅门上挂了一个黄木信箱,上书两个大黑字:“安宅”。
“安宅”和周遭坐落田中,离大路更远几步的闽南式红砖农舍看起来明显不同。其实这里原先也跟“邻居”一样,是块带着小小四合院的菜田,经过易手翻修,看得出曾经朝变身别墅的路上努力过,不知怎么却功亏一篑,成了个平顶灰墙混搭土砖薄瓦的四不像。安居圣从前任唐山业主手里买下来安顿后他一年多来台的父母和大房妻儿时,产业已具眼前规模。安家接手后变动不大,主要增修了围墙,把三百坪的基地整个围成一座大院;灰色院墙上面还毫无必要地仿效台北官舍区住宅,粘了一圈褐色的碎玻璃防盗。院子里有前屋主保留下来的小部分菜地不动,沿着房屋四周另外培土,广植果树花木。自诩“儒商”的安老太爷第一次看见这院子的时候可高兴了,说是当今天下不太平,“反攻大陆”前他可以在这里“采菊东篱下”。
喜欢莳花弄草的老太爷却没住多久,孙子刚满三岁,老人就一病不起。安老太太和媳妇辛贞燕,一个是小脚,一个是小脚放大了的“解放脚”,活动力有限,一园春色乏人照顾,很快就成了满眼秋色。虚掩大门后面的那条小径无论四季,永远布满落叶枯枝,人走在上面一步一声“吱嘎”,再怎么小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