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修养好得像佛祖,”安心打破有点尴尬的沉默,自嘲地说,“可能像我儿子说的,超长更年期二十年总算过去了。他们都很高兴。”
“他们有个好爸爸,房子越住越大。一直搬新家,怎么会不高兴?不像我这种人只能靠自己。大概换我更年期了吧。”欣玲带点凄凉地开着玩笑,“怎么办?以后我没有儿子来安慰,也没人做我的银行。”
“扑哧!”安心本意要轻笑,可是听来只像鼻子里喷口大气,“我们一直换房子,你就一直有生意做嘛。”母子同心,外人怎会明白?安心晓得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老公是不会多给她一分的了,趁着老子心里还有儿子,她要老大、老二轮流贷款换房是策略运用,主要是避免将来被外面的女人和野种多分了应该他们三人全得的家产。安心感觉无论多少年的交情,一个替人打工的老小姐拿自己来跟她的富贵家庭相提并论也是太不知分寸了。她冷脸叫住走过的服务生:“不好意思,买单!”一面对欣玲说:“你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一步。”
午饭以后,安心接下来的节目是去扎针,说是能排毒维持身材。她从医学美容刚在台北兴起时就成了忠诚顾客,什么都敢试。这十几二十年来花在美容上面的钱,像她自己老爱跟人炫耀的那样:都可以在天母买栋房子了。
安心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既感慨又得意的;听的人也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丈夫,有大把银子随便她花。安心不打麻将,常激光去斑又特别防晒,就也不做任何需要见太阳的户外活动。几十年来唯一的兴趣就是把时间和金钱花在美容上面,至少一个人躺在美容椅上不需要伴,而且特别消耗她手上最多的东西——时间。
钱看起来没白花,今天早上在医美诊所,丁医师就请安心做活广告,让两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围拢过来细细在她脸上查看,并且要她们猜年龄。
“六十八!”那两个说是美国来的土包子听到她的真实年纪以后,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一个嘴快的就说:“那看不出来,绝对看不出来!我最多猜五十五岁。”
“看不到五十,最多四十八啦!”另一个观察到安心脸上的不悦之色,企图挽回地说,“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哪里看得到五十岁?四十八!”
安心不大高兴地离开了诊所,她当然知道动再多的手术或更密集的微整形,也抵挡不住无情的光阴,即使表面上再不显老,镜子里看见的也非昔日容颜。可是那个二百五猜四十八!她这样拼命恶整,也不过回到丈夫不再当她是女人的那一年。这二十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努力?“女为悦己者容”,她失去悦己者久矣!
安心四十八整生日的那天,连他自己生日都没回家庆祝的丈夫郭银俊,郑重地排出时间全家聚餐,还送了花和首饰当生日礼物。节目最后是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围拢为寿星唱生日快乐。蛋糕上面插了五根蜡烛代表五十岁。她爱娇地抗议:“怎么点五根啦?今天人家是满四十八岁耶!”
儿子们闻言失色,赶紧推托:“都是爸!他搞错了,他说妈五十大寿!”
“什么搞错?没搞错!我朋友才刚帮我庆祝五十岁,你妈跟我生日才差几个礼拜,我五十岁,她怎么会四十八?”银俊反驳,“是你妈搞错了。”他转过头来对安心笑着说:“女人过了四十就该服老,争那两岁不会更年轻。”两个儿子就当听见了个好笑话那样哄笑了起来。
那时两人还同房,可是不行夫妻之道久矣。她对他毫无指望,坦然地卸妆上床。先睡下的银俊却伸臂将她一揽入怀。她埋首他的颈窝,闻到丈夫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一阵爱意袭上心头,正打算原谅对方稍早对她年龄的不当发言,却听见银俊像从前讲情话那样在她耳边细语:“看我多爱你?你都五十岁了,我还这样抱着你!”他退后一点,抬起她的下巴,像要亲吻她的姿势,半晌却只端详,挪动手指在她脸上轻抚,无限遗憾地道:“看,你的鱼尾纹都这么深了。”又捏捏她腰间赘肉,几乎是爱怜地道,“你以前穿旗袍那个腰多细!怎么一下子就胖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