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孩子一个个长大,安静的日子一成不变。白天生活自然有一定的轨道,可是她连夜里做梦也一再重复,或者大同小异。安静不记得自己十岁到台湾以前的任何事了,出生地上海和童年所在南京的人与事从未入过她的梦。她在梦中老是回到台湾,有时候走在中和乡那个像冷宫一样、落叶堆积的院落里,小径蜿蜒,看不到尽头;有时候在淡水雾气茫茫的学校教室里考试,铃声响要交卷了,可是她只写了名字,其他一片空白。安静在沙漠小镇中已经住了大半辈子,在这里带大了六个子女,送他们到大城市里开始属于他们的人生。她自己留在这里,从少艾到初老,都在这个鸟不生蛋,却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的地方。她从二十一岁初为人妇就来了这里,三十年一晃眼就过了,日子过得太快太平稳,安静做梦都来不及梦这个她住得最久、最熟悉的地方。她也没有梦到过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福地慕尼黑,可是在那里瞻仰圣礼毕竟是她一生中的最高潮,这个难得的经验在教会里被多次当众提起,让她想起来都热泪盈眶。那短短朝圣团的七天,是她的新生,是她人生离乱和安稳岁月的分水岭。她始终感激朝圣的福缘所带给她的终生信仰和一世平安。
安静也去子女工作和居住的加州、新泽西州这些地方住过。她几次去帮儿子带孙辈、帮女儿坐月子。美国华人聚居的大地方虽然生活便利,可是物价也高,甚至连教会都有华洋之分,这让终生都参加白人教会的安静不自在。仰望神父,环顾教友个个都长得像圣父、圣子更让她觉得身处圣堂,接近天主。她习惯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小镇。她很知足,美国就是美国,是当年她
踏上朝圣之路的终极目的地。到了圣地,哪个州不是国境之内?她从来没想到离开这个沙漠州到别的地方去。
本来和太太安静一样,智舒也很知足,他工作的单位除了地处偏远,世界顶尖的设备和同僚却是一个科学家的美梦成真;何况他也不知道美国还有哪里、做什么,可以让他养活这一大家子?智舒在沙漠皓首穷经一生,直到空巢,尽了延续生命的人生目标以后,才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竟看见小镇上不知何时开始,不少华裔同事穿梭两岸,亚美两大洲之间跑得风风火火,世界渐平,科学家也融入世俗的熙熙攘攘,活得比从前热闹和兴头呢。
智舒和台湾行政当局素无渊源,六十五岁退休以后倒一直有“祖国”方面的研究单位透过以前在大陆的老同学来邀请去演讲,这对退休的科学家真是很大的诱惑和荣耀。智舒虽然是名校博士,可是在偌大的美国国家研究机构里,同事哪一个不是发表了很多论文的专家?专家精英中升得上去做主管拿高薪的往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而是能从政府要到研究经费,会耍嘴皮子的半吊子。多数做高端精密研究的科学家反而没时间练废话,是锯嘴葫芦,虽然下了班也等着薪水付房贷,可是在实验室里却放眼人类福祉,不屑去华府向外行政客画那些像好莱坞科幻片道具一样的大饼。
渐渐智舒对“祖国”的邀约开始心动。他看着比自己少了十年以上资历的同侪被邀请去北京吃香喝辣,个个穿上西装俨然人物,还拿回来和祖国领导的合照炫耀,他却像个小老头样地穿着牛仔裤在院子里修剪仙人掌,担心自己落伍。智舒几次跟安静商量,说他们也接受邀请回大陆看看,就当是免费观光?短期的演讲做了两三个,夫妻对让自己感觉是人上人的“祖国”印象很好,起码比上世纪九十年代暴发代工财的台湾让三气具备——花钱小气、说话洋气、穿着土气——的黄氏夫妇更喜欢。
后来果然就有内地单位来长聘。那时中国不富,公家单位也只有甘词无厚币,强调的是“民族感情”和“为祖国人民服务”。智舒虽然没忘记中国话,毕竟在资本主义的国度成长,知识也有明码实价,对待遇比较计较,就显得有些举棋不定,一再问安静和子女的意见。
安静反正是个慢性子,除了年轻时被妈妈逼着参加过处女朝圣团远嫁美国算是冒过一次险,做事最不喜欢为天下先。智舒如果没有和她打商量,像当年结扎那样,做了也就做了,既然问她的意见,她就说:等等吧。他们家儿女多,事也多,安静在先生退休以后这个小孩家里、那个小孩家里轮一圈,帮帮忙,大半年就过去了。等到安静到每个小孩家里都去过,个个子女都谈过,知道大家也都很赞成,说是父亲退休了去中国讲学,是应用所学,说不定还能开创事业第二春云云,这也就几年过去了。见机得早、决定果断的同事都已经发了几张有一串中国专家头衔的名片给黄氏夫妇了。
等到全家,包括小孩配偶在内的意见都一致了,安静终于同意丈夫受聘到大陆去讲学的时候,智舒都六十九岁了。两夫妇这才收拾了